李承乾那只白皙且修长的右手，此刻正稳稳地按在传令兵腰间的虎符上。虎符那冰冷的金属质感顺著掌心传导，但他手上的力道却重如泰山，生生將那名急於奔命的校尉压在了原地。
“你想让大唐的科技，倒退五百年吗？”
李承乾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每一个音节都冷得掉渣，透著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原本正对著全息屏幕疯狂咆哮的李世民，身体在那一秒钟突兀地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双眼中尚未褪去的杀气如同两柄实质性的利刃，直勾勾地刺向站在门口的逆子。那种积压了整整一天的暴戾，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宣泄口。李世民额角的青筋剧烈跳动著，因为过度愤怒，他看向李承乾的目光中甚至带著一种身为帝王的敌意。
这种眼神，根本不像是在看自己的血亲，而是在看一个胆敢挑衅天威的逆贼。
那名被李承乾按住的传令兵此时已经彻底瘫软了。
他夹在父子俩这股恐怖的威压中间，整个人如坠冰窖。大颗大颗的冷汗顺著他的铁盔边缘流下，划过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他的双腿在疯狂打摆子，甚至能听见膝盖骨互相撞击的细微声响。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是惊恐地盯著那只按在虎符上的手，仿佛那是某种索命的符咒。
“孽子……你刚才说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头正在蓄力的猛虎，每一个字都带著浓郁的血腥气。
“朕的大盘正在崩塌，朕的江山正在被那些刁民践踏！你现在跑过来，告诉朕要为了那些拉电闸的畜生，让朕忍气吞声？”
他猛地一拍控制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全息光幕由於这股震动而產生了一阵剧烈的扭曲。
李承乾却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
他鬆开了传令兵，在那校尉如蒙大赦的瘫软中，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他那双拖鞋踩在名贵的汉白玉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在这肃杀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却又带著一种异样的从容。
“父皇，您还没睡醒呢？”
李承乾在距离李世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神直勾勾地对上那双赤红的眸子。
“杀人？镇压？您以为这是在草原上砍突厥人，还是在泥地里抓乱民？我告诉您，工业时代的精密工具机不是锄头！您把刀架在农奴脖子上，他为了活命能弯腰种地，因为种地只要有力气就行。”
李承乾猛地跨前一步，逼近了李世民的鼻尖，语速极快，字字句句都像是重炮轰炸。
“但您看看北美的那些工厂！那是高频震盪切割仪，那是分子级的打磨机！你把刺刀架在那些高级技工的脖子上，他只要心里一慌，手指稍微抖那么千分之一寸，您引以为傲的高炉就会因为压力失衡直接炸到天上去！”
“到时候，您损失的可就不是那几个点的股票，而是大唐这几十年攒下来的工业老本！你想让整个北美重工区变成一片焦土吗？”
李世民被这一连串的质问吼得愣住了。
他原本举起的手指颤抖了一下，那些关於“血腥镇压”的辞藻卡在了喉咙里。他虽然不懂什么叫分子级打磨，但他懂“爆炸”和“焦土”意味著什么。
全息投影里，身处北美的李泰此时正死死盯著这一幕。
他通过高清摄像头看著大哥竟然敢正面硬刚正处於暴走边缘的父皇，那种震撼感让他的大脑瞬间宕机。李泰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看著李承乾那並不算魁梧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恐惧与敬畏。
“大哥……你真的疯了……”
李泰喃喃自语，他背后的火把汪洋依旧在翻滚。他突然意识到，大哥此时保的不止是那些工人的命，更是这大唐摇摇欲坠的未来。在这种几乎要引爆整个帝国的辩论面前，他这个平日里自詡聪明的魏王，竟然连大气都不敢喘。
“刁民造反，难道不该杀？”
李世民依旧在梗著脖子，声线颤抖得厉害，这是他作为帝王最后的固执。
“如果不杀，这天下的规矩何在？如果不杀，明天是不是全天下的工厂都要学著北美的样子，把电闸拉了来要挟朕？”
“杀人能解决仇恨，但解决不了生產力。”
李承乾冷笑一声，他那双眸子里透出一种俯瞰时代的清醒。
“父皇，您得明白一个道理。在大唐以前的逻辑里，人是工具，是牛马。但在现在的逻辑里，这些掌握了核心技术的工人，是帝国最珍贵的零件。你把零件砸碎了，这台机器就废了。武力镇压只会毁掉好不容易建起的工业体系，让大唐倒退回那个只能靠天吃饭的石器时代。”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为了出一口气，把咱们的星辰大海全给埋了？”
大殿內的气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著，像是一架老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他死死盯著李承乾，眼中的赤红逐渐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说中痛点后的狼狈。
他虽然被“工具机爆炸”和“工业废墟”的后果镇住了，但作为帝王的自尊让他依然咬牙切齿，指著光幕上那刺眼的绿色。
“不杀？难道由著他们停工？难道就这么看著大盘跌进地沟里去？你有什么神仙法术，能让这几十万暴民乖乖回去干活！”
李世民的咆哮中带著一种由於绝望而產生的嘶哑。
李承乾看著自家老爹这副困兽犹斗的样子，心里暗自嘆了口气。这种由於代差產生的认知鸿沟，確实不是几句话就能填平的。
他伸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碳素笔，转过身，在那面昂贵的全息屏幕一角，缓慢地敲了敲。
“法术没有，但我有脑子。”
李承乾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李世民惊疑不定的注视下，语气平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制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