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偏殿內,原本充斥著度假前夕的欢快,却在这一秒被生生冻结。李承乾保持著提行李箱的姿势,右手的指尖还死死扣在拉链的边缘,指甲由於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泛白。他盯著半空中闪烁的血红光幕,看著李泰那张因为恐惧而变形的胖脸,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那远在重洋之外的海滩烧烤,终究是成了泡影。
“老四,你慢点说,天塌不下来。”
李承乾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中带著几分认命的颓废,但眼神却在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大哥!天已经塌了一半了!”
全息投影里的李泰急得满头大汗,他伸手胡乱抹了一把额头,却把脸上的煤灰抹得更匀了。他颤抖著手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角度,隨著镜头的缓慢推移,一幕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惨烈景象呈现在了李承乾面前。
那是北美工业区,大唐引以为傲的全球心臟,此刻却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钢铁尸骸。
原本应当没日没夜向苍穹喷吐赤红烈焰的千米高炉,此时不仅没有半点火星,甚至连那股蒸腾的空气热浪都消失了。那些巨大的烟囱像是几根被折断的枯木,死寂地佇立在灰濛濛的天空下,不再有黑烟排泄。
更让人胆寒的是那些精密的全自动机械臂。
原本灵动如指的钢铁巨兽,此刻保持著各种诡异的姿势僵硬在半空。有的正抓著半成品机甲的躯干,有的还悬停在焊接点的上方,电火花消失了,齿轮的嚙合声消失了,只剩下寒风吹过金属缝隙时发出的悽厉哀鸣。
“怎么回事?发电机组被人炸了?”
李承乾的声音冷得掉渣,他第一反应就是那些不死心的门阀余孽搞了破坏。
“不是……不是硬体损坏。”
李泰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哭腔,他把镜头重新转回自己,眼神中透著一种见鬼般的荒谬。
“大哥,机器全是好的,能源储备也是满的。但是……但是人罢工了。那些工人们,他们成群结队地衝进了中央配电室,在各级主管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人为拉断了所有的总电闸!”
李泰抽噎了一下,指著身后那片无边的黑暗,语速极快地匯报著。
“他们说受够了!说这种一天工作十二个时辰、一个月只能休半天的日子不是人过的!大哥,那是整整二十万熟练技工啊,他们守在配电室门口,谁敢靠近就跟谁玩命。他们甚至把原本用来调试机甲的备用能源都给锁死了!”
李承乾听著李泰语无伦次的匯报,眉头锁得死死的。
罢工?
在大唐这个原本崇尚“勤勉持家”的社会逻辑里,这还是第一次大规模爆发。
由於大唐在科技领域的狂飆突进,为了追赶系统的进度,北美工业区几乎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奇蹟磨坊”。在那里,高薪诱惑著无数百姓离乡背井,但隨之而来的却是近乎残酷的高强度劳作。
他们是这个狂飆时代的燃料,而现在,这些燃料烧尽了。
他们生理上的防线在无休止的加班中崩溃,心理上的弦在资本剥削的琴弦上断裂。这不仅仅是一场停电,这是大唐底层逻辑对这种病態发展的一次集体反噬。
李承乾盯著屏幕边缘的一处角落。
那是厂区外的一片空地。原本由於为了追求效率而铺设的平整水泥路,此刻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们没有穿著整齐的制服,而是裹著满是油垢的劳保服。
数以万计的火把被点燃,在漆黑的夜色中匯聚成一片愤怒的赤红汪洋。通过高清摄像头的捕捉,李承乾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站在最前面的工人面庞。
他们大多正值壮年,本该是帝国最坚实的脊樑,可此刻,那一张张脸上除了煤灰与机油,更多的是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的愤怒。那种眼神中透出的决绝,让见惯了大场面的徐驍都忍不住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横刀。
那种怒吼声,虽然隔著千万里,却仿佛顺著电缆震碎了东宫的寧静。
这是大唐工业化进程中,第一次由底层发出的、最原始也最真实的怒吼。它不再是门阀之爭的那种算计,而是一种求生的本能。
“大哥,我该怎么办?禁军已经集结了,他们就在厂区门外,只要我一句话,他们就能衝进去抢回电闸……”
李泰的声音还在颤抖,他显然被这种从未见过的群体性愤怒嚇破了胆。
“你闭嘴!给孤看住那些禁军,没孤的命令,谁敢动一下,孤就让他全家去北美种土豆!”
李承乾还没来得及多说一个字,书桌上的通讯面板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高频尖叫。
那是权限被强行覆盖的警报。
原本单一的李泰投影瞬间被一股狂暴的信號流撕裂,屏幕一分为二。在那新跳出来的半边投影中,李世民那张因为暴怒而彻底扭曲的脸庞,如同地狱里爬出的修罗,突兀地占领了所有人的视线。
李世民此时正坐在太极殿那台巨大的控制台后。
他那身黑色中山装的领口已经被扯开,额头上的青筋像是受惊的蚯蚓般疯狂跳动。他手里死死捏著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財务简报,纸张由於过度用力而发出了悽惨的碎裂声。
那种杀气,甚至让屏幕这一端的李承乾都感到了皮肤阵阵发麻。
“李泰!你个废物!你在干什么!”
李世民的咆哮声直接震碎了殿內的一只花瓶。
“北美的钢铁股刚才由於由於由於由於突发事件,在一秒钟內暴跌了整整十个点!你知不知道那代表多少钱?你知不知道朕的大盘绿得都要发慌了!”
李世民猛地向前倾身,那双布满血丝的暴怒眼眸死死盯著镜头,仿佛要顺著屏幕爬过来,把北美的那些工人全部生吞活剥。
“你手里的军队是吃乾饭的吗?有人敢拉电闸,你就让大雪龙骑把他的手给剁了!有人敢罢工,你就把带头的全给朕掛到烟囱上去!立刻,马上,朕要在大盘收线之前,看到北美的灯火重新给朕亮起来!”
李世民压根没注意到另一边的李承乾,他此时满脑子都是那条正在跳水的绿色曲线。
在他眼里,那些工人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个阻碍他资產增值的坏点,是必须被强行修正的错误代码。
“混帐东西!北美的钢铁股刚才暴跌了十个点!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