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內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气净化器发出的微弱嗡嗡声在两人之间迴荡。
那些曾经代表大唐最高工业结晶的精密设备,此刻大半已成了冰冷的残骸。李承乾站在满地支离破碎的电子元件中,黑色皮靴踏在碎木屑上,发出轻微且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他对面三米处,那个掌握著大唐最高权力的男人,此刻正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孤狼,死死盯著他。
这一秒钟,时间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松脂,被无限拉长。
李承乾能清晰地看到,李世民眼底那一根根由於愤怒与委屈交织而崩起的血丝。那双眸子里不再是往日的运筹帷幄,而是盛满了幽怨、暴戾以及一种近乎毁灭的固执。李世民那张英武的面庞在阴影中显得有些狰狞,额角的青筋伴隨著沉重的呼吸节奏,一跳一跳地搏动著。
这种眼神,李承乾从未见过,那是一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后、彻底燃尽了理智的绝望。
而在李世民的视线里,自家这个孽子正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淡然站立著。李承乾那身黑色的风衣上还带著夏威夷的咸湿水汽,与这间狼藉的御书房格格不入。
李承乾尝试著牵动了一下僵硬的面部肌肉,想要挤出一个往日里那种玩世不恭的惫懒笑脸。可那笑意才刚刚爬上嘴角,就由於內心深处强烈的心虚而扭曲变形。他的眼角不自觉地轻微抽搐,眼神虚浮地扫过地上的碎玻璃,却始终不敢直视老头子那审判般的目光。
空气净化器的风扇还在转动,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股几乎要凝固的压抑感。
旁边的王德公公跪在碎瓷片中,由於过度恐惧,他的指甲已经深深陷入了掌心的软肉里。他看著这对父子长达十分钟的无声拉锯,那种心臟被无形大手死死攥住的窒息感,让他觉得每一秒钟都是地狱。他能看到陛下由於极度愤怒而颤抖的指尖,也能看到太子殿下喉结因紧张而艰难的滑动。
这一秒钟的静默,仿佛是大地震前最后的压抑。
终於,李承乾乾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疯掉的死寂。
“父皇,您看这……这天气不错,儿臣回来给您带了新鲜的椰子,要不咱们先挪个地方坐坐?这满地玻璃渣,万一划伤了您的金身,儿臣……”
他的声音带著討好,却由於底气不足而显得有些发飘。
他的手下意识地探向怀里,似乎想去拿那封早就准备好的“劝慰书”。
然而,就在李承乾开口的一瞬间,原本像石像般静止的李世民动了。
那是一组在极度愤怒驱动下的爆裂动作。
李世民发出一声沉闷且带著哭腔的怒吼,他原本撑在御案上的右手猛地横扫。他的五指由於用力过度而显得指节青白,直接扣住了桌上仅存的一只碧玉茶杯。
画面在这一刻彻底放慢。
李承乾看到李世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由於极度充血而微微凸起,伴隨著手臂挥动的巨大惯性,那只残存著半杯微热茶水的瓷杯脱手而出。
茶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淡青色的茶水由於离心力从杯口旋转著洒出。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在空中翻滚,折射著御书房內昏暗的冷光。
那一秒,李承乾甚至能听到茶水撞击空气的细微碎响。
他没有思考,完全是本能地向左侧侧了侧头。
瓷杯几乎是贴著他的脸颊飞掠而过。那种锐利的破空声像是一把薄刃划过耳膜,带起的一阵冷风吹散了他额前的一缕乱发。
“啪嚓!”
瓷杯狠狠撞击在后方雕花的影壁墙上,瞬间粉碎。
无数翠绿色的瓷片向四周迸射,有的嵌进了木质屏风,有的落在了徐驍那双金属战靴前。原本温热的茶水在墙面上炸开一朵扭曲的花,顺著纹路缓慢、沉重地向下滑落,在那昂贵的墙纸上留下了一道深褐色的、如同血泪般的污痕。
这一秒钟的爆发,彻底撕裂了最后的一点温情脉。
李世民缓缓直起腰,那身松垮的內衬由於剧烈的动作而显得有些凌乱。他支撑著残破的桌沿,声线由於极度的紧绷而剧烈颤抖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带著某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椰汁?”
李世民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刺耳,在这幽暗的御书房里像极了夜梟的啼鸣。
“你还要骗朕到什么时候?你还要在那电视里,当著全球十亿百姓的面,把朕当成猴子耍到什么时候?”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脚底碾过碎瓷片的咯吱声让人头皮发麻。
“老黄牛……打工……”
李世民每说一个词,身躯就由於由於愤怒而更颤抖一分。
“朕为了你这大唐,为了这狗屁的星辰大海,朕已经五年没有正经睡过一个好觉了!朕每天对著这些冷冰冰的屏幕,朕每天为了那几分利税跟人吵得嗓子发脓!朕以为朕是在为了李家的万世基业在卷,朕以为朕是在当一个千古一帝!”
他突然拔高了音调,那咆哮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可你告诉全世界!朕只是你找来的老黄牛?朕只是你在夏威夷喝椰汁时用来消遣的廉价劳动力?”
李世民的眼眶红了,那是混合了羞辱、悲愤以及一种被亲儿子当作棋子的极度不甘。
“李承乾!你长能耐了啊!你这如意算盘打得整个大唐都听得见响儿!”
他死死盯著李承乾那张写满了“完蛋了”的脸,语气突然变得冰冷,字字诛心,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
“你不是嫌这位置累吗?你不是想当个普通地主吗?”
“朕满足你。”
李世民猛地摊开双手,指著这满屋子的废墟,指著门外那陷入停滯的大唐江山。
“这磨,朕不拉了!”
“这天下谁爱管谁管,这皇位谁爱坐谁坐!你既然觉得朕是牛马,那你就去找下一头牛马来替你扛这万斤重担!”
他挺直了脊樑,那股属於千古一帝的骄傲在这一刻竟然以一种自毁的方式爆发了出来。
“朕这就去那咸鱼岛,朕也要喝那椰汁!朕也要在大裤衩子里瘫到老死!”
李承乾被这铺天盖地的怒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看著老头子那张决绝的脸,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次真的玩脱了。他原本想好的那些插科打諢的词儿,在这一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喉结上下滚动,刚准备硬著头皮拋出那个精心包装过的“现代化大唐董事会”方案,试图用那种“董事长不需要干活,只需要看报表”的概念把老爹再忽悠回去。
然而,就在他张开嘴,第一个音节还没蹦出来的瞬间。
“嗡——!”
一股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颤动,突然在他的视网膜正中央爆发开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用一根细针猛地刺入了他的大脑皮层。
李承乾的表情在那一秒钟瞬间凝固。
他的视界里,原本幽暗的御书房景物瞬间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正在疯狂跳动的半透明面板。
在那面板的最上方,一个血红色的、带著危险信號的感嘆號正在以每秒三次的高频闪烁著。
【警告!文明承载力已跌破临界点百分之三十!】
【检测到隱秘异常数据侵入!大唐全球金融核心系统正在遭遇物理层面的逻辑篡改!】
【检测到大范围文明撕裂现象,底层管理逻辑已瘫痪,科技崩坏模式已触发!】
那一排排血红色的字体,带著某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死死印在李承乾的瞳孔里。
原本由於咸鱼假被毁而產生的愤怒,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恐惧所取代。
他能感觉到,系统的每一个代码似乎都在发出尖锐的哀鸣,那是某种从未出现过的危急预警。
与此同时,在那血红色的字体最下方,一行微小、却又由於由於由於顏色过於妖艷而显得异常刺眼的警告悄然浮现。
【隱秘警告:某种超越当前时代的意志正在通过资本手段,试图永久性抹除大唐王权。】
李承乾的瞳孔再次收缩,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血液在这一秒钟彻底冻结。
这已经不是老头子闹脾气罢工的问题了。
这是有人在趁著皇权停摆,想要抄了他和老头子的老底,把这大唐变成某个不可言说的祭坛。
就在李承乾准备拋出“董事长”概念反驳时,他视网膜上的系统面板突然疯狂闪烁,弹出了一条隱秘的血红色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