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二年七月。
正式到了迎娶荀采之时。
本来与荀采的婚约定在去年,然则去年战事委实过多,只能拖到今年之吉日。
辰时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朱雀大街上,青石板路被清水泼洒得光可鑑人。
从大將军府到城东荀氏宅邸的三里长街,两侧早已被玄甲卫兵隔出通道。
百姓扶老携幼,翘首以待这场婚礼,关乎的不仅是男女婚嫁,更是阳城未来十年的权势格局。
“来了!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人群骚动起来。
街口,先是三十六骑开道。
骑士皆著赤袍玄甲,头盔插白羽,马佩金络,蹄声整齐如雷。
隨后是百人乐工队伍,笙簫琴瑟並举,吹奏《鹿鸣》《关雎》之章。
礼官高唱:“大將军迎亲,百姓避让一”
三百名力士抬著箱笼,红绸繫结,沉甸甸压弯扁担。
队伍正中,一架婚车缓缓行来。
“听说新夫人是已经故去的荀司空幼女,真正的书香门第啊。”一个老儒生捻须感嘆。
“当年慈明公在时,潁川荀氏门生遍天下。如今————唉。”
旁边商贾嗤笑:“老先生迂腐。这乱世,兵权才是根本。荀家这是找了个好靠山!”
“可大將军已有妻妾数人————”
“那又如何?你没见前几日,宫中何太后亲自为这场婚礼添妆?连太后都默许,谁还敢多言?”
议论声中,队伍抵达荀府。
荀府门前,荀或、荀攸率族中子弟三十余人,皆著深衣冠带,肃立迎候。
府门两侧悬掛白幡,荀爽逝世刚满周年,本不该办喜事。
但卫信以“战时从权”为由,特请太后下詔“夺情”,如此就能不用守三年孝。
卫信下马,玄色婚服上绣金线云纹,腰悬玉带,头戴进贤冠。他走到荀或身前,执晚辈礼:“文若。”
荀或还礼,趁俯身时压低声音:“大將军,潁川陈、钟、韩、郭、辛、杜六家皆遣家主至,正在东厢。宴后————可一见。”
卫信頷首,目光转向府门。
此时,府內传来哭声依古礼,女子出阁需哭嫁。但接下来的声音让所有人屏息:“女儿荀采,今拜別父亲灵位。”
声音清越,透过门扉传出,字字清晰:“慈父教诲,言犹在耳,诗书传家,礼义立身,匡扶社稷,安定黎元。女儿虽为女子,不敢忘训。今嫁卫氏,当承荀门风骨,辅佐夫君,修明政治,抚恤百姓,以尽人臣之责、人妇之本。”
停顿片刻,声转鏗鏘:“若天佑汉室,愿助夫君扫平奸佞,还天下太平。若天不祚汉————”她略顿。
“愿守一方安寧,保万民周全。”
满街寂然。
连最市井的贩夫走卒都听懂了,这不是寻常女子的哭嫁,这是政治宣言。荀採在以荀氏女儿的身份,向天下宣告这场婚姻的意义。
荀或眼眶微红,低声道:“小妹她————真乃荀家儿女。”
卫信心中震动。他想起穿越前读史时,那些湮没在男性敘事中的女性名字。而此刻,他真切感受到这个时代顶级士族女子的风骨。
府门洞开。
荀采由两名侍女搀扶而出。凤冠霞帧,面覆鮫綃,半透明的綃纱后,隱约可见挺秀的鼻樑、紧抿的唇。她身姿挺拔如竹,行走时步幅均匀,裙裾几乎不摆,显然是严格礼仪训练的结果。
当她在婚车前停步,转身向荀府方向最后行礼时,一阵春风吹来,掀起鮫綃一角。
卫信看见了她的眼睛。
清澈如秋水,沉静如古井。
没有新嫁娘的羞怯,没有对未来的惶惑,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明澈,和承担命运的从容。
就在这一刻,他脑海响起提示音:
【结识名女:荀采】
【获得政治联姻加成:潁川士族忠诚度+40%,潁川郡內政效率+25%】
卫信心中大悦。这场婚礼的价值,远超预期。
戌时三刻,大將军府漱玉轩。
红烛高烧,將新房映得暖融如春。
侍女为荀采卸去凤冠霞帔,退至门外。室內只剩二人。
荀采腰束青絛,解下髮簪,长发披散及腰。她端坐榻沿,抬头看卫信,主动开口:“妾身荀采,见过夫君。”
声音平静,像在书房问候访客。
卫信在她对面坐下:“夫人不必多礼。”
荀采却道:“礼不可废。”她顿了顿。
“久闻夫君善弈,曾与王司徒手谈三局,两胜一和。妾不才,幼时隨先父学棋,略通黑白之道。今日————”她指向窗边棋案。
“愿与夫君手谈一局,以代合卺酒。不知夫君可愿?”
卫信挑眉。
新婚之夜,新娘不急著圆房,却要下棋?他看向荀采一她眼神坦然,无丝毫作態。
“夫人好雅兴。”卫信起身,“请。”
两人移坐棋案前。棋盘是紫檀木所制,棋子乃永昌郡所產云子,黑者透碧,白者含翠。荀采执白,卫信执黑。
“妾僭越了。”荀采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右上小目。
卫信应星位。开局平平,但十手之后,他察觉异样,荀采的棋风,与这时代常见的稳健厚重截然不同。
她布局大气,不拘泥边角,常在中腹投子。
算路极深,往往一手棋暗藏后续三四步变化。更特別的是,她偶尔会下出完全不合棋理的奇手,看似无理,二十手后却成妙招。
中盘时,黑白大龙纠缠。卫信陷入长考。
荀采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夫君可知,潁川诸县,现任县令中,几人出自潁川士族?几人是外派官员?几人可用,几人当换?”
说话间,她落下一子。这手棋轻飘飘点在黑棋眼位上,乍看是废棋。
卫信手中黑子悬停:“夫人这是————”
“第十七手。”荀采抬眸。
“陈家三子陈琮,现任阳翟县令,襄城令杜袭,可留,皆是我家亲近。”
她又一子落下,封住黑棋出路:“这是家兄献给夫君的良策。”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铺在棋盘旁。
卫信放下棋子,展开帛书。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楷,不仅有人名、籍贯、出身,还有性格分析、政绩评价、人际关係网。更附有一张颖川士族姻亲图,陈氏与钟氏三代联姻多次,韩氏与郭氏因爭地有隙————
情报之详细,堪比靖安曹三年之功。
“这些————夫人如何得知?”
“潁川是妾故乡。”荀采淡淡道。
“各家婢僕、佃户、门生,总有人识字,总有人愿为荀氏传递消息。况且————”她指指姻亲图。
“妾的乳母是陈氏旁支,教琴先生是钟氏家僕,启蒙师傅是辛家族老。这些关係,平日无用,关键时刻却能看清许多事。”
卫信沉默良久,重新审视眼前女子。
他娶她,本为联姻颖川士族,得一政治筹码。却未料这筹码本身,就是一件瑰宝。
“得夫人。”他缓缓道,“胜得十万兵。”
荀采却摇头:“夫君谬讚。妾身所为,不过锦上添花。夫君真正的难题在————”她手指向东,点在棋盘外虚空。
“兗州曹孟德。”
“曹操?”
“曹操收青州兵,得谋士程昱,又有夏侯诸將。其人雄才大略,更兼————”她拈起一枚白子。
“知进退,识时务。若夫君取潁川,他必表面恭贺,暗中谋算。此人之患,不在当下,而在三年之后。”
这话与郭嘉、贾詡的分析不谋而合。卫信心中凛然。
夜深了,红烛燃去大半。
荀采起身,走到妆檯前卸下簪珥。铜镜映出她的侧脸,鼻樑挺直,下頜线条清晰,不是传统美人式的柔媚,而是一种骨相里的清峻。
“妾身非以色侍人者。”她对著镜中的卫信说。
“容顏易老,才智方久。望夫君————知。”
卫信走到她身后,手按在她肩上。镜中,两人身影重叠。
“我娶的。”他轻声道。
“本就是夫人的才智,不是皮囊。”
烛火跳跃了一下。
很快,衣衫滑落。
新婚次夜,荀府东厢密室。
七盏青铜灯树照亮室內。
荀或、陈群、钟繇的弟弟、郭永、韩归、辛毗、杜袭等潁川大族的代表围坐一案。
卫信坐主位。
陈群率先开口,他是陈氏当代家主,年约三十:“大將军既娶荀氏女,便是颖川首脑。陈氏愿献粮五万斛,助军资。另,族中子弟二十人,听候调遣。”
开门见山,诚意十足。
钟繇的弟弟接话,声音沉稳:“钟家可出子弟三十人,入大將军幕府为吏。其中三人通律法,五人善算术,余者皆识字明理。”
韩归是已故冀州牧韩馥之侄,韩氏在潁川势力受损,此时急於表態:
——
“韩家虽衰,犹有庄园十处,佃户三千。愿献半数为大將军屯田。”
郭永、辛毗、杜袭依次跟进,或献钱粮,或出人力。
这不是简单的嫁妆,是政治投资,颖川士族在押注卫信的未来。
卫信等眾人说完,才缓缓起身,走到墙边悬掛的巨幅地图前。
“诸公厚意,信铭记。”他手指点在潁川位置。
“潁川太守事关重大。”
他转身,环视眾人:
停顿三息,室內落针可闻。
“当由潁川子弟出任。”
嗡的一声,眾人交头接耳。
荀或適时起身,拱手:“大將军诚意至此,潁川士族敢不效死?”
这是敲定基调。
陈群深吸一口气:“陈氏必竭尽全力,助大將军安定豫州。”
钟繇抚须:“钟家子弟,任凭驱策。”
就在气氛热烈时,郭永忽然低声问:“大將军,请恕某直言。潁川与兗州接壤,曹孟德在兗州势大,若其来攻————”
这也是眾人隱忧。
卫信冷笑:“他不敢。”
走回案前,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的许昌:“明日,我军三万东进,名为巡视潁川,实为驻防。曹操若动一兵一卒,便是攻击朝廷命官、挑衅王师。届时————”他看向荀或。
荀或接口:“届时朝廷可下詔,列曹操十大罪,命天下共討之。”
郭永点头,但仍不安:“可曹孟德用兵诡诈————”
卫信语气放缓,露出笑容。
“潁川与兗州相邻,诸公家族產业多在交界处,田庄、商铺、矿场。我军驻此,也是保诸位家业不受侵扰。这道理,曹操也懂。”
软硬兼施,恩威並济。
眾人彻底信服。辛毗起身长揖:“大將军思虑周全,某等拜服!”
密议至子时方散。送走眾人后,荀采轻声道:“夫君今日所言,可是真?”
卫信笑了:“自然是真。不过太守人选————夫人以为谁合適?”
荀采沉吟:“陈群长於律法,但最好的人选————”她看向窗外。
“是文若兄长。他在朝中已有根基,又是荀氏嫡系,能服眾。
卫信点头:“正合我意。”
新婚第七日。
雒阳东门外,五万大军列阵。中军一万为卫信亲领,左军张辽、右军张郃各一万。玄甲映著晨光,旌旗遮天蔽日。
与眾不同的是,今日送行队伍格外盛大。
何太后竟亲自出宫,凤輦停在城门楼侧,这是莫大殊荣。蔡淡有孕不便,由刁蝉、樊氏搀扶而来。
而荀采立於送行队伍中央。
“夫君此去,妾有三策在此囊中。”她当眾献上锦囊,声音清朗、
“遇难决时启之,或可解惑。”
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妾已书信潁川故旧七十二人,涵盖郡县官吏、士族家主、
乡绅耆老。沿途郡县,当簞食壶浆以迎王师这些人都是家父的故吏,一定会帮助夫君。”
卫信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他深深看了荀采一眼:“夫人辛苦。”
“分內之事。”荀采退后,与眾妻妾並列。
何太后在城楼上微微頷首,太监护著,未发一言。
但她的出现本身,就是態度,朝廷,或者说皇室,支持这场军事行动。
“出发!”卫信翻身上马。
大军开拔,尘烟滚滚。
首日抵潁川郡界阳翟县。
果然如荀采所言,县令率士绅出城十里相迎,酒食劳军。
卫信按荀采名单,当场宣布留任原县令,更赏金百斤。
县令感激涕零,当夜便將县衙粮仓、户籍册尽数移交。
次日抵襄城,却遇波折。
城门紧闭,守军戒备。
张郃怒道:“主公,攻城吧!一个时辰必破!”
卫信摆手,唤来文书:“取夫人书信,射入城中。”
书信只有一句,是荀采亲笔:“忆昔父亲再世时,君在帐下,论《左传》兵者凶器”之句,妙解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之旨。今王师至,为民除害,君何故以凶器相待?”
半个时辰后,城门大开。
县令素服出降,跪地请罪:“下官糊涂!闻荀姑子言,方知大义!”
原来此人是荀爽故吏,自然听荀家人的。
张辽感慨道:“夫人一纸书信,胜过千军万马啊。”
卫信点头。
三日后,潁川各县传檄而定。不费一兵一卒,全郡归附。
消息传至东郡,曹操正在府中与程昱议事。
探马稟报完毕,曹操抓起案上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卫信小儿!娶个女人便想吞潁川?他当我曹孟德是死人吗?”
瓷片四溅。程昱与夏侯惇相视一眼。
程昱先劝:“明公息怒。卫信打朝廷旗號,名正言顺。我军若阻,反落口实。”
程昱沉吟:“潁川士族已倒向卫信,强取无益。不如————示好。”
“示好?”曹操怒极反笑。
“他要潁川,我给他,他要豫州,我也给?下一步是不是要我献上兗州?”
“非也。”程昱平静道。
“表卫信为豫州牧一虚名而已。换来他暂不东进,我军可专心对付袁术、陶谦。待中原平定,再与卫信计较不迟。”
曹操喘著粗气,在堂中踱步。良久,他停步,眼中杀机未褪,声音却冷静下来:“写信给卫信。就说————”他咬著牙。
“恭喜新婚,愿永结盟好。”
顿了顿,补上一句:“再加一句闻大將军得颖川,我心甚慰。然中原多故,大將军当谨守门户,勿生他念。”
这是警告。
程昱记下,又问:“那潁川那边————”
“让子孝(曹仁)陈兵边界,做出防御姿態。”曹操冷笑。
“我要让卫信知道,潁川他可以拿,但想再进一步————得问我答不答应。”
八月廿五,潁川郡治,府衙书房。
卫信坐镇十日,接收工作基本完成。
贾詡呈上统计:得户十八万七千,口一百零三万,粮仓存粮八十七万斛。
卫信頷首,忽然想起荀采递上的锦囊,这是荀攸一起商定的计划。
他拆开,里面是三卷帛书。
第一策:“潁川既定,当表曹操为徐州牧,使其与陶谦相爭。曹操攻之,名正言顺。待二虎相伤,我可取渔利。”
卫信笑了。这策他已行。
第二策:“潁川初附,宜用旧人。留文若兄为潁川太守,陈群为郡丞。士族见本族人掌权,必安。待三年根基稳固,再徐徐更替。”
正合他意。任命书已擬好,明日就发。
第三策,展开,卫信怔住了。
“设潁川学馆,聘各族士人为祭酒,陈群为博士。凡潁川寒门子弟,识字三百以上者,皆可入学,食宿全免。一期三年,学成考核优异者,入大將军幕府为吏。”
“夫君在外得地,在內得人。地可失而復得,人心归附,方是根本。”
卫信拍案叫绝!
这才是真正的远见!潁川士族毕竟只是少数,广大寒门才是根基。这是在为他培养新一代的忠诚班底,且这班底与士族无关,只效忠於他卫信!
“夫人之才————”他喃喃。
“可安天下。”
此时,门外亲兵报:“大將军,夫人信使至。”
来的是荀采贴身侍女,奉上家书。除问候起居外,另附一卷名录潁川寒门俊杰百人,姓名、籍贯、所长、家境,详列无遗。
卫信提笔回信。写到最后,他顿了顿,郑重写下:“今我得夫人,如高祖得子房,光武得仲华。”
信使离去后,卫信独坐灯下。
窗外,潁川的春夜静謐。
虫鸣声声,远山如黛。
而他知道,这份寧静只是表象,充州的曹操在磨刀,淮南的袁术在挣扎,江东的孙策在崛起,河北的袁绍在虎视。
但他已握有司隶、南阳、太原、颖川,十六万雄兵,钱粮充足,谋士如云。
乱世棋局,他已从棋子变为棋手。
烛火跳动,映著墙上巨幅地图。
卫信的目光,缓缓移向东方。
“孟德兄,”他轻声自语。
“这一局,你我终究要对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