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从护盾的顶端飞出,划过湖心上方,在冥蚴和蓝棘藻最密集的位置贯穿而过,然后一头扎入了湖对岸的黑暗之中。
然后,那条路径上的湖水开始沸腾。
不是蒸发,而是被光矢的高温瞬间汽化。
一条宽达三丈、长达数百丈的通道在湖水中炸开,通道中没有水,没有虫,没有藤蔓,只有灼热的空气和刺目的金光。
通道的两侧,冥蚴在金光中化为飞灰,蓝棘藻的藤蔓被灼成焦炭,一片一片地从岩壁上剥落。
这条通道从他们脚下的石台一路延伸到裂缝的入口,像一条被巨剑劈开的裂谷,笔直、宽阔、乾净。
而通道的尽头,似有天光。
裂缝的出口就在前方不到五十丈处,裂缝外还有一个湖。
但那个湖是清澈的、平静地、安寧的,淡蓝的。
阳光穿透湖水,照得见湖底。
从他们的位置,能看到湖水反射的阳光形成的光斑。
李爭天放下帝矢,回头看了所有人一眼。
挑了挑眉,李爭天对还在呆愣中的眾人咧嘴一笑,说道:“走。”
此时,眾人正位於湖底。
李爭天率先踏入了那条金光通道。脚下是被灼乾的湖底岩石,滚烫,但硬实。
头顶是两堵由沸腾蒸汽和金色光芒构成的墙壁,那些密密麻麻的冥蚴和疯狂的藤蔓触之即死。
元永师兄第一个跟了上去。
四十三护卫紧隨其后,他们的武器已经入鞘。
散落地坐在湖底淤泥上的散修们见状,也全都重新爬上小船。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通道中迴荡。
天光越来越亮。
出口就在前方。
最后一个人踏上了裂缝入口的石台。
一片淡蓝的水域出现在他们的头顶。
李爭天收弓,將帝矢收入怀中,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通道。
通道的另一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暗黄色的光点在闪烁。
那是陆沉渊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他,像两盏永远不会熄灭的鬼火。
李爭天微微勾了勾嘴角。
他没有杀他,因为李爭天从这个人的眼神知道,这个人极度贪婪。
他会在稍作休整后,就重新追上李爭天的。
而且他不会告诉千山盟的另一个元婴和其他金丹,因为他想要独吞李爭天身上的东西。
而这也正是李爭天所盼望的。
他想在这个人追上来之后,把这个元婴身上的一些东西弄明白。
而在这个人追上来之前,李爭天还得再办点事。
李爭天跟隨眾人一起跳进了头顶的那片湖水,朝湖岸游去。
身后,通道终於坍塌了。
蒸汽墙碎裂,湖水回灌,冥蚴和蓝棘藻重新填满了那片水域。
裂缝深处,幽暗的湖水中,碎石堆中伸出了一只枯瘦的、沾满黑血的手。
那只手抓住了旁边的岩石,將整个身体从碎石中拖了出来。
褐色的道袍已经破碎不堪,露出下面乾瘦的、布满陈旧伤痕的身体。
他的左肩到半个胸膛都被炸没了,露出下面碎裂的肋骨和暗红色的、缓慢蠕动的內臟。
黑血从他的伤口中汩汩流出,在湖水中扩散成一团墨色的云雾。
他的眼睛很亮,暗黄色的光芒在眼眶中燃烧,像两盏鬼火。
此时无人注意,这千山盟的元婴修士身上,竟开始钻出一团团浓重的魔气。
他站在碎石堆上,看著裂缝出口的方向。
他的左脸被碎石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肉翻卷著,露出一半的牙齿和颧骨。
他的鼻子歪了,嘴唇裂成了两半,一只耳朵不见了踪影。
那张原本还带点元婴修士高人一等的面容,此刻已经面目全非,像一具从坟里爬出来的腐尸。
他没有去处理伤口,没有去止血,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左胸那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个方向,盯著那一小片天光,盯著那个带著所有人逃出生天的背影。
他盯著裂缝的方向,盯著那片已经什么都看不到的黑暗,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排被血染红的、尖锐的牙齿。
“帝矢……”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已经不存在的存在倾诉,
“三万年前,本座错过了它。三万年后,它自己送到了本座面前。”
他伸出那只还在滴血的右手,五指缓缓张开,又缓缓合拢,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
“先天之气……帝矢……还有你的命……统统都是本座的。”
他的声音中带著一种压抑了万年的饥渴和疯狂,“本座活了几万年,又好不容易重生了,不差这几天。”
“你跑不掉的。太虚宗的小儿,不管你跑到哪里,本座都会找到你。”
“而且,本座还要你的命。本座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本座要將你的元神抽出来,封在本座的魔器中,日日夜夜受万鬼噬心之苦,百年、千年、万年,永不超生。”
他的拳头猛地握紧,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然后他闭上嘴,不再说话。
魔气將他的身体包裹,开始修復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黑血在魔气中回流,碎裂的骨骼在魔气中重新拼接,撕裂的肌肉在魔气中缓慢生长。
原来这个人,竟赫然是三万年前,身为人族却墮入魔道,毁伤人族百十万,早该已经死去的魔修厉天邪!
……
湖岸旁,阳光洒在眾人湿漉漉的脸上。
几个散修瘫倒在地上,有人在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在无声地流泪。
四十三护卫的鎧甲上全是黑血和虫子的残骸。
元永师兄蹲在一个受伤严重的散修身边,將手搭在他的脉搏上探了探后,收回了手,脸色复杂。
李爭天站著,收了帝矢,也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这里离沉雾谷外围已经有百里远,但那沉雾谷外围还有其它元婴在,难保不会被他发现。
李爭天转过身,对眾人说:“走吧。往前走三十里,再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