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子里装著一瓶温好的纯牛奶、一瓶矿泉水、一包独立包装的湿巾，还有一小盒不知道什么牌子的解酒含片。
由於是跑著去又跑著回的，因此呼吸有些急促，额前的碎发被风吹散了几缕，风衣的腰带不知什么时候鬆开了，在身后飘著。
她也在陆言旁边蹲下来，高跟鞋蹲著不太稳，膝盖轻轻抵在台阶上，身体微微前倾，从塑胶袋里拿出那包湿巾，撕开包装，抽出一张。
湿巾带著淡淡的薄荷味，凉意在夜风中散开。
“抬头。”她说。
陆言抬起头看她，眼睛在霓虹灯的光线下依旧是清澈的，但那层清澈上面现在浮著一层薄薄酒精带来的水雾，像是深秋早晨湖面上將散未散的雾气。
温思寧伸出手，用湿巾轻轻擦过他的额头。
从左边到右边，动作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品。
湿巾的凉意让陆言的睫毛颤了一下，但他没有躲。温思寧又抽了一张新的，这次擦的是他的太阳穴，打著圈，轻柔而耐心。
她记得小时候她发烧，妈妈就是这样用凉毛巾给她擦太阳穴的，凉意从皮肤渗透进去，把里面那种闷闷胀胀的热一点一点带走。
温思寧把湿巾对摺，用乾净的那一面轻轻按在他的后颈上。
陆言的后颈上有一层细密的薄汗，被夜风一吹是凉的，但皮肤下面是热的。
湿巾敷上去的时候，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鬆了一下。
“舒服一点吗？”温思寧问。
“嗯。”陆言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尾音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温思寧把矿泉水瓶盖拧开递了过去，陆言接过去喝了两口，凉水顺著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股灼热感冲淡了一些。
她又拆开解酒含片的包装，取出一粒递到他嘴边，陆言低头含进去，舌尖碰到她的指尖，两个人都微微顿了一下。
含片是薄荷味的，凉意在口腔里化开，从舌根蔓延到喉咙。
温思寧最后拿出那瓶温牛奶，拧开盖子，自己先用手背试了试温度。
不烫温温的刚好，牛奶递到陆言手里。
温思寧把风衣的下摆垫在下面，和陆言並排坐著，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湘悦楼门口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变换著顏色，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台阶上，红一下，蓝一下，绿一下，像是两个坐在万花筒里的人。
陆言喝著牛奶，一口一口，很慢，温思寧坐在他旁边，双手环抱著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偏过头看著他。
陆言的侧脸在霓虹灯的光线中忽明忽暗，轮廓被勾出一道细细的光边。
睫毛垂著，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每喝一口牛奶，喉结就滚动一下，那个动作在彩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思寧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不是心臟，是比心臟更大的、更柔软的东西。
它从胸腔往上升，经过喉咙的时候堵了一下，然后涌上眼眶。
看到这个人难受的样子，貌似自己也会不好受。
这个认知让温思寧心里那个一直在膨胀的东西忽然找到了出口。
温思寧伸出手，轻轻托住陆言的后脑勺。
对方的头髮在她指尖的触感是柔软的，带著一点夜风的凉意，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陆言没有抗拒，身体顺著她的力道微微倾斜，然后他的额头抵在了她的小腹上。
温思寧的风衣是敞开的，里面穿著一件薄款的羊绒打底衫。
隔著那层羊绒，能感觉到他额头的温度，带著牛奶甜味的热气。
那热度透过羊绒，透过打底衫，贴在她的小腹上，像是一颗小小的太阳。
温思寧身体微微轻颤，下意识环顾四周害怕被同学看到这一幕，脸红红的，像是做坏事一般，不过另一只手绕到陆言的后背上，开始轻轻地拍。
节奏很慢。
与其说是拍，不如说是抚摸。
“没事了哦。”温思寧开口了。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很柔，像是一层薄薄的绒布把所有的稜角都包裹了起来。
“拍一拍，小陆言就不难受了。”
说“小陆言”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著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母性柔软。
那不是恋爱中的女生对男朋友说话的语气，更像是一个人在哄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没有情慾，没有占有，只有纯粹本能想要把对方裹进怀里好好保护起来的心疼。
李健就是在这个时候推开湘悦楼大门的。
手里拎著一瓶啤酒，嘴里还叼著一根没点燃的烟，脸上带著那种喝到微醺之后想要找兄弟继续喝的那种兴致勃勃。
推开门的动作很大，玻璃门撞上门框发出“哐”的一声。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看到了台阶上坐著的那两个人。
嘴里的烟掉了。
烟落在台阶上弹了一下，滚到他的鞋面上，大脑在这一秒里经歷了一次彻底的宕机和重启。
重启之后，屏幕上只剩下一行大字，我看到了什么？？？
“咳咳，抱歉你们继续，陆哥我真啥也没看到，温…嫂子你慢慢哈。”
然后他以一种和他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躡手躡脚地缩回了门里。
玻璃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把夜风和霓虹灯的光一起关在了外面。
回到包厢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没有完全復位。
赵磊正举著酒杯在跟苏晚划拳，看到李健进来，扯著嗓子喊：“李健你拿的打火机呢，出去半天就拎瓶酒回来？”
李健没有理他。
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拿起桌上的啤酒灌了一大口，然后环顾了一圈包厢里的眾人。
张筱雨在跟宋瑶小声说著什么，周洋缩在角落里看手机，赵磊和苏晚还在为刚才那拳谁贏了爭得面红耳赤。
许南桥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橙汁，目光落在窗外黑漆漆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刚才…”李健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著一种你们绝对猜不到我看到了什么的预告感，这种语气成功地把桌上大部分人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