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从暗门逃出的一瞬间,身后的喊杀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大半。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他知道,只要慢一步,那些朱雀门的刀就会砍在他身上,那些枪口就会对著他的后背。
他咬著牙,沿著一条狭窄的排水沟拼命狂奔。
排水沟两壁长满了青苔,脚下是黏滑的淤泥和碎石,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像是踩在一张张湿透的破布上。
他的右臂还在流血,子弹擦过肩膀留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摆臂都牵动著整条手臂的肌肉,像是有人在用烧红的铁钳夹著他的伤口。
但他顾不上包扎,顾不上处理,甚至连低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身后传来朱雀门追兵的呼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他们的手电筒在黑暗中晃动,光柱扫过废料堆和坍塌的围墙,像一群追猎的饿狼的眼睛。
叶辰能听到他们的咒骂声,能听到他们踩在碎玻璃上的声响,甚至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喘息。
他知道,如果不能甩掉他们,今晚就是他的死期。
他现在浑身是伤,灵力所剩无几,体力也濒临极限。
別说面对十几个追兵,就算面对一个全盛时期的普通武者,他都未必能贏。
他猛地向右一拐,穿过一条废弃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倒塌的砖墙,地上散落著生锈的钢筋和碎瓦片,踩上去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不敢跑得太快,怕被绊倒,但又不敢跑得太慢,怕被追上。
他侧身挤过一道缝隙,翻过一道矮墙,跳进一条乾涸的河道。
河道约莫三四米宽,河床里堆满了垃圾和碎石,散发著难闻的腐臭味。
他猫著腰,沿著河道狂奔了约莫十分钟,每一步都踩在高低不平的碎石上,脚踝不断传来刺痛。
但他不敢停,只能拼命往前跑。
终於,身后的追喊声渐渐远去,手电筒的光柱也不再扫向他的方向。
他停下来,靠在一堵破旧的墙壁上,大口喘著气。
他的左肩伤口因为剧烈运动而撕裂,鲜血顺著手指滴落在地上,在月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泽,一滴、两滴、三滴,在地上匯成一小片浅浅的暗红。
他抬头望天,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天地间一片昏暗。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只知道这里是城北的一片废弃工业区,四周是破旧的厂房和堆积如山的废料,空气中瀰漫著铁锈和化学药剂的气味,还有一些发酵的垃圾散发出的恶臭,混杂在一起,让人反胃。
远处的烟囱在夜色中像一根根巨大的枯骨,指向漆黑的天空。
他找了块稍微乾净的地方坐下,靠著墙,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復下来。
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他撕下一截衣角,用牙咬著,裹住伤口,勒紧。
虽然粗糙的布料摩擦著伤口,疼得他直冒冷汗,但至少能暂时止住血。
他的脑海中翻涌著各种念头——陆归藏、白虎堂、岳振涛、唐昊……今晚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闪过。
他以为自己贏了,以为自己终於可以坐上那个位置。
没想到,陆归藏比他更狠,更毒,更有耐心。
他不过是螳螂,而陆归藏才是黄雀。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这种事情,怎么瞒得过唐昊那只老狐狸?
唐昊为什么一直都不动?这有猫腻。
他想起唐昊这些天的沉默,想起他那些女人在城和医院的埋伏,想起他一次又一次在最后关头出现的时机——每一次都是恰到好处,每一次都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每一次都让他功亏一簣。
唐昊不可能不知道今天的行动,他不可能没有安排。
他一直在等,等他和陆归藏两败俱伤,等他叶辰成为丧家之犬,等陆归藏也掉进陷阱。
“哈哈哈……”叶辰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厂房之间迴荡,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和彻悟后的自嘲。
“陆归藏,你也失算了。”
“你以为你是黄雀,却不知道黄雀背后还有一条毒蛇。”
“唐昊,你才是真正的贏家……但你不会永远贏下去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浸透著刻骨的仇恨,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咽下去,“陆归藏,唐昊,你们给我等著,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站起身,將手机掏出来,快速编辑了一条简讯发给阿南:“我在城北老工业区,速来接应。”然后关机,將手机塞进口袋。
他必须离开这里,离开江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养伤,恢復,然后捲土重来。
……
撼山武馆內,廝杀已经进入了尾声。
陆归藏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台下那些还在挣扎的白虎堂残部。
他的手中依然盘著那两颗文玩核桃,核桃已经被盘得通红髮亮,包浆厚实,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他的脸上掛著弥勒佛般的笑容,仿佛眼前这场血腥的屠杀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表演——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看过了多少场这样的表演,每一次他都是坐在最好的位置,看著別人的血染红舞台。
他的身后,手枪队一字排开,枪口对准著下方,隨时准备开火。
朱雀门的人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白虎堂的人被分割包围,一个个倒下,越来越少。
他们的人越战越勇,而白虎堂的人则越战越少,越战越绝望。
“陆归藏!你不得好死!”一个白虎堂的兄弟嘶声吼道,挥舞著砍刀冲向高台。
他浑身是血,衣服破破烂烂,脸上满是刀伤,左眼已经被血糊得睁不开,但眼神却异常凶狠,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他的砍刀已经卷了刃,但依然被他死死攥在手里。
陆归藏没有动,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身旁的保鏢一枪击中那人的大腿,那人踉蹌著倒地,又被衝上来的朱雀门弟子乱刀砍死。
鲜血溅在高台的台阶上,在灯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泽,顺著台阶的边缘缓缓流下,匯入地面那片更大的暗红之中。
陆归藏看著这一幕,微微摇了摇头,像是有些惋惜。
“何必呢?投降不就好了?我陆归藏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只要放下武器,我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看到无谓的牺牲,大家都是混口饭吃,何必把命都搭进去?”
没有人回答他。
剩下的白虎堂兄弟已经杀红了眼,他们不在乎能不能活,只在乎能不能拉一个垫背的。
他们挥舞著砍刀,拼死冲向朱雀门的人,用最后的力量做最后的抗爭。
有人被砍翻在地,还挣扎著要站起来,想再砍一刀;
有人被砍断了手臂,就用另一只手抱住敌人的腿,给同伴创造机会;
有人已经站不起来了,就用嘴咬住敌人的脚踝,直到被一脚踢开。
陆归藏嘆了口气,似乎真的有些惋惜。“那就成全他们吧。”
他挥了挥手,动作轻描淡写,像是在拂开一粒灰尘。
朱雀门的人更加猛烈地扑了上去。
刀光闪烁,惨叫连连,最后一个白虎堂的兄弟被砍翻在地,他挣扎著想站起来,却被一刀砍在脖子上,血喷如注,身体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武馆內终於安静下来。
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地面,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混著硝烟、汗水和泥土的气息,厚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朱雀门的胜利者们站在尸堆中,喘著气,擦拭著刀上的血跡,脸上带著胜利后的疲惫和满足。
有人低头祈祷,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兴奋地踢著脚下的尸体,有人开始翻找死者身上的值钱物件,把钱包、手錶、项炼一一搜刮乾净。
陆归藏走下高台,穿过那些尸体,每一步都踩在暗红色的血跡上,脚步沉稳,不急不缓。
他走到武馆门口,深吸一口夜晚清冽的空气,血腥味被夜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草木、泥土和露水气息的清新味道。
他抬头望天,月亮正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像是为这场胜利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冠冕。
“从今天起,江城的地下势力,都是我陆归藏的了。”他低声说,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满是得意和满足,带著一种终於登顶的释然。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为了这一天,他在暗处潜伏了那么多年,看著青龙会、白虎堂、玄武社在明面上爭来斗去,他从不掺和,从不表態,只做自己的生意。
他知道,那些爭来斗去的人,迟早会把自己耗死。
而他,只需要等著捡拾掉落的果实就行。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响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某种巨大的引擎在轰鸣,又像无数只脚同时踩踏地面的声音,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陆归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侧耳倾听,脸色渐渐变得凝重。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快速接近,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什么声音?”他问,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身边的保鏢也侧耳听了片刻,脸色骤变。“陆爷,好像是……很多车!还有很多人!至少有几百辆车,几千个人!”
陆归藏快步走到武馆门口,向外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无数道车灯如同一条长龙,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红蓝相间的警灯在夜色中闪烁,將整个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那不是普通的麵包车,也不是货车,而是警车——几十辆、上百辆警车,像一群钢铁巨兽,从各个方向合围而来。
而在警车后面,是全副武装的特警,他们穿著防弹衣、戴著防弹头盔,手持衝锋鎗,排成整齐的队形,如同一面钢铁墙壁,向撼山武馆快速推进。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带著千钧之力,脚步声匯聚成低沉的轰鸣,像战鼓擂响。
“警察!”有人惊呼,声音里满是惊恐。
“快跑!”有人喊,但已经没有人知道往哪里跑了。
朱雀门的人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想从前门突围,被一排子弹逼退,子弹打在脚边的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有人想从后门逃跑,却发现后门也被堵死了,一队特警正端著枪守在门口;
有人想翻墙逃走,墙头上已经站满了狙击手,枪口对准了他们每一个人,黑洞洞的枪口在警灯下反射著冷光。
整个撼山武馆被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陆归藏的脸色彻底变了,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铁青和难以置信。
他猛地转身,想回到武馆里躲避,却发现武馆內部也被特警从各个入口冲入,控制了每一个角落。
他的手下们有的扔掉武器投降,有的试图抵抗被当场击倒,有的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有的嚇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不许动!所有人蹲下!双手抱头!”扩音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清冷而坚定,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穿透了所有嘈杂,直直地刺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陆归藏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警服的女警官站在一辆警车旁边,手中握著对讲机,目光如炬,正冷冷地看著他。
她的身后,是数千名全副武装的警察,他们如同一群沉默的猎手,將猎物团团围住。
警车的前灯在她身后形成一道光幕,將她的剪影勾勒得格外挺拔。
林紫嫣。
“陆归藏,你被捕了。”林紫嫣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字字清晰,句句有力,“你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涉嫌多起故意杀人、故意伤害、敲诈勒索、非法拘禁等罪名。”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將成为呈堂证供。”
陆归藏站在武馆门口,脸色铁青。
他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看著那些冰冷的警灯,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
特么的!?
江城地下势力爭斗,从来不会引来警察的围剿!
为什么这一次会有警察?
自己明明已经打了招呼!上面已经承诺不会有警察介入的?
现在是怎么回事?
他以为自己贏了,以为自己成为了江城地下势力的霸主。
他算计了叶辰,算计了岳振涛,却忘了算计唐昊——或者应该说,他算计了唐昊,却漏算了警方。
唐昊早就布好了局,就等他跳进来。
他用叶辰和岳振涛做饵,用陆归藏的贪婪做网,然后撒下警察这道天网,把所有鱼一网打尽。
“林警官,你们这是……”他试图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最后的侥倖,语气中甚至带著几分討好的意味,“我们是正当的武术交流,这些人都是自愿来参加活动的……”
“別废话。”林紫嫣打断他,语气乾脆利落,像是直接把他最后的话头掐断。“带走。”
两个特警上前,將陆归藏按住,反手銬上手銬。
手銬冰凉的触感贴上手腕的瞬间,陆归藏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
他只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在那一刻,他所有的城府、算计和野心,都化为乌有。
他被押上警车,警灯在夜色中闪烁,將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明灭不定。
“唐昊……”他低声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原来你才是真正的黄雀。我算计了所有人,却忘了你才是那个一直在暗处看著的人。”
“不过你以为警察抓走我,这一切就完了吗?”
“我陆归藏有的是办法出来。白虎堂是我的,江城地下势力也是我的!”
陆归藏不是第一次被警察抓走,所以,他有恃无恐,因为他知道自己有的是办法出来!
法律,只会对弱者有效。
与此同时,城北废弃工业区,叶辰正蹲在阴影里,等待著阿南的接应。
他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他打开一看,是阿南发来的消息——“堂主,警察来了!五千特警!把武馆全围了!陆归藏被抓了!兄弟们全完了!”
叶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握著手机的手在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细纹和紧咬的牙关。
他猛地站起身,望向武馆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警灯闪烁,无数警车的红蓝光芒將夜空染成一片诡异的顏色,红蓝交错,像是有人在夜空中泼了一桶油彩。
他踉蹌著后退几步,靠在一堵破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杀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事,才爬到今天的位置。
他以为自己终於可以掌控一切了,没想到,一切都在唐昊的掌控之中。
唐昊才是真正的贏家,而他叶辰,不过是唐昊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颗被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棋子。
“唐昊……”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浸透著刻骨的仇恨和绝望,“你贏了……但你不会永远贏下去的……”
他站起身,將手机扔进旁边的水沟里,水花溅起,手机屏幕闪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月光洒在他孤独的背影上,为他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辉,却又很快被云层遮住,將他彻底吞没在阴影里。
他还活著,只要还活著,就还有机会。
只要他没有死,只要他的运气还没有被唐昊完全夺走,他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他是男主,他一定会捲土重来,会让唐昊这个反派付出代价。
窗外,月光如水。
江城的夜色依然深沉,但黎明终將到来。
而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上演著一场场无声的博弈,棋盘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执棋的手,始终没有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