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標大厦一楼,原本奢华亮、客流如织的商场大厅,此刻已被一种无声的紧张感彻底置换。
旋转门不断开合,涌入的不再是悠閒的顾客,而是一队队面色凝重、步履迅疾的警察。
深蓝色的制服匯成一股肃杀的洪流,迅速接管了諮询台、电梯厅、各主要通道以及所有显眼或隱蔽的制高点。
空气中瀰漫著无线电的沙沙声、急促的低声指令和皮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特有的密集迴响,压过了背景音乐,也驱散了寻常的市井喧囂。
目暮十三大步踏入了大厅內,习惯性地压了压帽檐,圆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绷得很紧,神情锐利地扫视著周遭环境与部下们的部署。
他身后,是搜查一课精锐的行动组,人人荷枪实弹,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几乎在他站定的同时,一个头髮略显蓬乱、穿著深绿色西装的身影便从侧面快步迎了上来,正是搜查二课智能犯搜查系的警部中森银三。
与往常追捕怪盗基德时那种带著几分个人执念的激动不同,此刻的中森银三脸上只有纯粹的、经过克制的严峻。
“目暮警部。”中森银三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而清晰,没有任何寒暄,“你们的人还在往上追,我已经调了二课半数能抽出来的人手协同,楼梯间、电梯、所有可能的通道都在尝试设卡或交叉搜索。”
目暮十三点了点头,但眉头並未舒展:“情况怎么样?堵住了吗?”
中森银三摇了摇头,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沉重的弧度:“没有。非但没堵住,还出现了人员减员。”
“减员?!”目暮十三心头猛地一坠,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一丝,隨即又立刻压下,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难道————出现伤亡了?!”
他最担心的事情似乎正在发生。
“不,不是伤亡。”中森银三立刻否定,但表情並未因此放鬆,反而透出一种更深沉的紧张,“大部分遭遇他的同事,都是被一击打晕,失去意识,乾净利落,没有多余伤害。对方的行动模式————很古怪。”
“古怪?”目暮十三捕捉到了这个不寻常的形容词。
“嗯。”中森银三用力点了一下头,满心困惑,“那个麻生悠,目標明確得可怕—
他一直在向上,我们的包围网尝试过合拢,但他总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方式穿透过去,就像————就像他知道每一条缝隙在哪里。”
“他不断在不同楼层的消防楼梯间切换,行进路线毫无规律,但大方向始终是顶层的酒店区域。而且,他的速度————”中森银三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適的描述,“————非常夸张。根据不同楼层同事零星的自击报告和反馈的时间差推算,他垂直移动的速度,根本不像是在逃跑”,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有计划的、高效的突破”,行动路线这方面,几乎没有冗余,很多时候跟我们的人都是前后脚,从来没有出现过折返。”
目暮十三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不是为了速度,而是为了这背后透出的绝对冷静与掌控力,在目暮警部眼中,这个人一直在赌,而且一直在贏。
麻生悠绝不是慌不择路的逃犯,“中森老弟,我们这么多人,就————一次也没能有效阻拦他?哪怕迟滯一下?”
中森银三沉默了片刻,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他左右看了看,然后伸出略显粗糙的手,轻轻拽住了目暮十三的胳膊,將他拉向大厅一根巨大的承重柱后方,这里远离主要人流和大部分警员的视线。
这个隱晦的举动让目暮十三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他顺从地跟过去,胖脸上的肉微微抖动,压低声音问:“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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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森银三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目暮十三耳膜上:“有人开枪了。”
目暮十三的瞳孔骤然收缩,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咽下了一口並不存在的唾沫。中森银三特意避开人群的行为,已经说明这“开枪”绝非正常的警告射击或合法制伏。
“是佐藤警部补。”中森银三没有卖关子,直接说出了名字,语气复杂,“她从十三分钟前,通过你们的內部频道,给在场所有一课人员下达了若遇反抗或致命威胁,可开火制止”的许可。之后,她就再没停过,一直咬在那个麻生悠后面。”
“开枪就发生在三十三层,打碎了消防通道附近一家公司走廊的玻璃墙,引发了一阵不小的骚乱。目暮,这事儿————你得先想想报告该怎么写。”
目暮十三感觉自己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佐藤都被逼到了这一步了么。
他强迫自己冷静,抓住关键点:“开枪结果呢?有没有————有没有命中?或者造成其他伤亡?”
“没有。”中森银三摇头,脸上那份困惑再次浮现,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悚然,“万幸,子弹没有击中任何人,也没有造成跳弹伤害。我这边已经派人处理了现场,安抚了受惊的职员,大量人员都在你来之前已经撤出了大楼,你刚刚在外面应该也看到了,根据当时附近几位慌乱的职员事后勉强拼凑的说法————”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確认这个说法的荒诞性,然后才一字一句地道:“他们说,看到那个男人————躲开”了子弹。”
“躲?!”目暮十三的声音差点失控,他死死盯著中森银三,仿佛想从对方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跡,“躲开了手枪子弹?在那种距离和环境下?”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中森银三苦笑,抬手用力的搓揉了几下自己紧绷的脸颊,把不合时宜的表情压下,“也许是角度问题,也许是佐藤警部补在极度运动状態下射击失准,加上当事人惊慌下的错觉。佐藤她本人之后也没有再开第二枪。”
“我这边尝试派人去支援她,或者在她前方设伏,但————她的追击路线太过激进,体力也好,意志也罢,都异常惊人,我们的人有点————跟不上,电梯提前设卡也会被绕开,大量人手都留在楼下堵拦,以免麻生悠逃脱。”
自暮干三沉默了。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蕴含的矛盾让他一时理不清头绪。
麻生悠诡异的能力和目的,佐藤破格的指令和执著的追击,以及那离谱的“躲子弹”
的说辞————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他们正在面对的,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杀人嫌犯。
就在他试图整理思绪,思考下一步如何协调指挥、如何控制事態、又如何面对后续可能的风暴时——
“嗡————”
一声极其沉闷、仿佛来自建筑骨髓深处的异响,极其轻微地,顺著脚下的地面,攀爬上了他的脊柱。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几乎被大厅里的嘈杂完全掩盖。
但目暮十三和中森银三这两个在刑侦一线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警察,却在同一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对异常震动、对不和谐底噪的敏锐捕捉。
他们同时停下了交谈,猛地抬头看向天花板,又疑惑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什么声音?
疑问尚未成形。
“轰—!!!”
並非剧烈的爆炸声,而是一种更加庞大、更加沉闷的呼啸,如同巨兽的呜咽,从极高处轰然压下!紧隨其后的,是密集如暴雨、又似冰河开裂般的哗啦嘭!!!的恐怖轰鸣!
那是玻璃。
成千上万、经过钢化处理、本该坚固无比的玻璃幕墙组件,在无法承受的力量下集体崩溃、碎裂、然后从数百米的高空泼洒而下!
“啊—!!!”
“玻璃!玻璃掉下来了!”
“快跑!跑!”
大厦外的广场上,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撕裂般的惊恐尖叫,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群,疯狂地向四面八方奔逃。
大厦內部,即便隔著厚重的墙体和大门,那惊天动地的碎裂声和隨之而来的、仿佛地震般的隱约震颤,也让所有严阵以待的警员们瞬间脸色煞白,不少人下意识地蹲下或寻找掩体,纪律严明的阵型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骚动。
目暮十三和中森银三僵在原地,仰著头,虽然看不到外面的惨状,但脸上血色尽褪。
作为指挥官,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著何等严重的事態一地標建筑外墙玻璃大规模坠落,这已不仅仅是追捕逃犯,而是重大公共安全事件!
然而,灾难的序幕似乎才刚刚拉开。
“滋滋————全体注意!全体注意!”
没等任何人发出指令,大厅里,几乎所有搜查二课警员別在肩头或握在手中的对讲机,在同一时刻被强制切入了一个频道。
高木涉那向来温和、此刻却因为极度紧张和震惊而变得干硬、沙哑甚至有些变调的尖锐声音,在所有警察耳边炸响:“这里是监控支援岗高木!確认报告—皇家花园酒店,六十三层,东南角的公共休息厅內发生爆炸!重复,六十三层发生爆炸!监控画面画面中断,犯人麻生悠和佐藤警官.......被卷进了爆炸里..
“9
死寂。
比玻璃破碎时更可怕的死寂,瞬间吞噬了整个地標大厦的一楼大厅。
所有警察,无论是搜查一课的,还是搜查二课的,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们脸上残留著对玻璃坠落的惊恐,此刻又叠加了一层更深的、近乎茫然的震骇。
目暮十三第一个回过神来,怒声嘶吼著,“快上楼支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