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宅邸的大厅內外,身著粗布衣裳的僕人抱著酒桶往来穿梭,侍女端著盛有蜂蜜麦饼与烤野兔的木盘快步穿行,受僱而来的鲁特琴手则在角落轻拨琴弦。
这场由多方势力合办的婚礼,虽在规模与布置上远不及林客和苏海伦订婚晚宴那般精致,也未邀请周边贵族领主势力,但是却依旧办得热闹非凡。
尤其在宴请了大批诺德族战士与部落长者后,现场气氛更是朝著饕睿盛宴的方向发展。
倒不是说诺德人平日吃不饱饭,只是对这些来自苦寒之地的战士而言,每一顿丰盛餐食都能让他们胃口大开。
吃肉、喝酒、战斗,本就是诺德人此生最重要的三件事。
厅內眾人皆兴致勃勃地交谈,酒杯碰撞的脆响、爽朗的笑声与悠扬的琴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热闹。
待主位上的林客与苏海伦为新人送上祝福后,现场气氛更是攀升至顶点。
望著下方喧闹的人群,林客悄悄凑近苏海伦耳畔,低声问道:“怎么样?”
苏海伦目光平视前方,轻声回应:“放心吧,都安排妥当了,真不知道你这些法子是从哪儿学来的。”
“有用就好,放心,我有分寸。”
话音刚落,林客朝不远处的【冠军勇士】戈索尔望了一眼,对方捕捉到他的目光后,轻轻点了点头。
宴会进行到一半,正当把夫妻两人送回房间,眾人在大厅酒意正浓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著,一名诺德人面带慌张地衝进大厅,全然不顾厅內一眾权贵的目光,高声喊道:“渥尔神巫!是渥尔神巫来了!”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寂静。
下一秒,在场所有诺德人尽数起身,就连部落首领与长者们也不例外,每个人脸上都满是凝重,齐齐望向门外。
显然,渥尔神巫这个名字让他们感到了深切的紧张。
厅中几名非诺德族的客人,悄悄向身旁人询问缘由,得到的却是颇具神秘色彩的答覆。
“那是离英灵殿最近的人,是英灵殿眾神在人间的代言人。她们身负传递神諭的使命降临於世,是指引战士前行的引路者,是传奇的预言家。
渥尔神巫能预知未来、洞察命运,还掌握著各类巫术与魔法。
而且既能影响天气、操控人心,也精通符文魔法、施展法术,是真正的巫师,真正的神选者。”
角落的人正低声交谈,大厅的大门忽然再次开启。
此刻就连林客与苏海伦也起身而立。
隨后,一道身影在一群身著兽皮的诺德战士簇拥下走了进来。
来者是位白髮苍苍的老妇人,裹著一件边缘缀满霜白花纹的暗褐斗篷,兜帽低垂,只露出一截苍白如陈年骨瓷的下頜,以及唇边那道深嵌如刀刻的细纹。
她枯枝般的手中握著一根缠满鸦羽与铜铃的木杖,每走一步,铜铃便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响。
她缓缓抬头,兜帽下是一双异色的眼眸。
右眼浑浊如灰蓝雾靄,左眼却像嵌著枚泛著磷光的深色晶石。
她刚踏入大厅,空气里便漫开松脂与陈年草药混合的气息,那味道刺鼻的同时,却又让人不敢喘息。
没人敢直视她,即便是最凶悍的诺德战士,也会下意识低头。
见她到来,苏海伦与林客对视一眼,隨即苏海伦便亲自上前,向渥尔神巫行礼问好。
渥尔神巫望著年轻的苏海伦,语气沉稳却带著一丝微颤:“【夜鶯】家的女孩,你长大了,上次见你时,你还不过是褓中的婴儿。
苏海伦恭敬回应:“神会指引我的前路,渥尔神巫。今日能迎来您的到访,我深感荣幸。”
渥尔神巫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只是恰巧路过,听闻你在此地,便顺道来看看。
你的父亲与祖父都是英勇的战士,他们当初的选择,早已註定了如今的结局。
不过你,【夜鶯】家的女孩,如今的你,正如同当年对你的预言一般,强大且充满活力。”
说完,渥尔神巫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木杖上的的羽毛,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厅。
那些方才还因她到来而紧绷的诺德人,此刻更是將畏惧写满了脸庞。
连角落里端著啤酒的侍女,都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生怕自己的呼吸惊扰了这位恐怖的预言女巫。
就在眾人屏息凝神时,渥尔神巫突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顺著她唇边刀刻般的细纹蔓延开,露出几颗泛著微黄的牙齿,与她苍白如骨瓷的下頜形成诡异的对比。
既不像慈爱,也不像威严,倒带著几分难以捉摸的审视。
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身前躬身行礼的苏海伦,声音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听说你已经订婚了,【夜鶯】家的女孩,你选择的伴侣,就是那一位吗?”
说著,她抬起缠满鸦羽的木杖,杖头的铜铃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顺著木杖指去的方向,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投向主位旁。
林客正站在那里,他迎著满厅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在与渥尔神巫那双异色的眼眸对视时,身体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苏海伦顺著渥尔神巫的视线望去,再转回头时,眼底已然多了几分柔和的坚定。
她微微挺直脊背,声音清晰而恭敬道:“是的,渥尔神巫。他不仅是一个真正战士,更是一个博学的智者,如今更是能凝聚人心的合格领袖,我相信我的选择。”
这话一出,大厅里响起几声细碎的议论。
有几个诺德部落的首领悄悄交换了眼神,显然对苏海伦如此直白的称讚有些意外。
可没人敢大声反驳,只是將目光重新落回渥尔神巫身上,等著她的反应。
渥尔神巫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双灰蓝与晶石色的眼眸定定地看著苏海伦。
片刻刻后,她缓缓抬起手,朝著身后挥了挥。站在兽皮战士队列后的一名侍从立刻上前。
这侍从穿著一身深棕色的粗布长袍,腰间繫著麻绳,脸上带著一道浅疤,走路时脚步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双手捧著一个严丝合缝的小木箱子,箱子是由深色的硬木製成,表面刻著细密的符文,符文缝隙里还嵌著点点银粉,在大厅的火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泽。
“渥尔神巫。”
侍从走到渥尔神巫身侧,单膝跪地,將木箱稳稳举过头顶。
渥尔神巫微微頷首,枯瘦的手指搭在木箱的盖子上。
大厅里彻底安静下来,连酒杯碰撞的声响都消失了,只有壁炉里柴火啪燃烧的声音0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著那个木箱,好奇里面装著的究竟是什么。
是能通神的信物?还是蕴含魔法的宝物?
在满厅的注视下,渥尔神巫缓缓打开了木箱。
隨著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带著些许腐烂气味瀰漫开来。
不是松脂与草药的刺鼻味,而是带著几分潮湿的泥土腥气。
眾人探头望去,只见木箱里铺著一层柔软的苔蘚,苔蘚中央静静躺著一朵菌菇。
那菌菇约莫巴掌大小,菌盖是深沉的灰黑色,边缘微微捲曲,灰黑色的底色里,又隱隱泛著淡淡的青色光泽。
渥尔神巫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菌菇的柄部,將它从苔蘚上取了出来。那菌菇在她指间轻轻晃动,那青色的光泽愈发明显。
她举著菌菇,转向苏海伦,声音陡然提高,让每个角落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夜鶯】家的女孩,五十年前,你的祖父曾在暴风雪中的圣山上救过我,那时我还只是个未被神春顾者。
我被困在冰原上三天三夜,是他带著战士们踏雪而来,將自己的兽皮斗篷裹在我身上,还分给我最后一块烤鹿肉。”
她的声音里多了丝罕见的暖意,目光扫过苏海伦,又转向满厅的诺德人:“【夜鶯】家族欠我的,今日我將予以她与神灵对话的机会。
你说你相信你的选择,那我便帮你看看,这份选择是否能得到英灵殿的认可。
毕竟【夜鶯】家的血脉不该错失。”
说著,她不再犹豫,张开嘴,將那朵灰黑色泛著青光的菌菇整个吞了下去。
菌菇的柄部有些粗壮,她吞咽时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两下,苍白的脸颊上甚至泛起了一丝病態的潮红。
这一幕让全场彻底陷入死寂。
方才还悄悄议论的诺德人,此刻全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主位旁的林客眉头微微蹙起,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自光紧紧盯著渥尔神巫。
坐在角落的年轻诺德战士原本正端著酒碗准备饮下,此刻碗沿都碰到了唇边,却忘了仰头,酒液顺著碗边滴落在兽皮裙上,他也浑然不觉。
旁边的长者狠狠瞪了他一眼,可自己的目光却也黏在渥尔神巫身上,眼神里满是紧张。
不过片刻,渥尔神巫的身体突然晃了晃。
她的双眼猛地睁大,紧接著,浑身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
那手中的木杖掉在地上,杖头的铜铃在石板上滚了几圈,发出杂乱而刺耳的声响。
更让人心惊的是,她的嘴角开始溢出白色的泡沫,顺著下巴滴落在深色的斗篷上,晕开一片片湿痕。
“神巫大人!”
一旁有个年轻的诺德人忍不住想上前搀扶,却被身旁的老诺德人战士一把拉住。
老诺德人战士眼神严肃得嚇人道:“別碰她!这是通神的必经之路,任何干扰都是对英灵殿的褻瀆!”
那年轻的诺德人战士僵在原地,看著渥尔神巫直直地倒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身体还在不停地抽搐,白沫越吐越多,连原本泛著青光的脸颊,都渐渐失去了血色,变得和她的下頜一样苍白。
可包括苏海伦在內的所有人,都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眼神里满是虔诚的等待,仿佛眼前这骇人的一幕,只是一场寻常的仪式。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壁炉里的柴火不知何时小了些,火光变得昏暗,將眾人的影子拉长。
又过了几分钟,渥尔神巫的抽搐渐渐停了下来。
她躺在地上,双目紧闭,胸口没有丝毫起伏,连嘴角的白沫都不再溢出,整个人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一动不动。
若不是方才还能看到她抽搐的模样,恐怕谁都会以为她已经没了气息。
角落里,一个穿著粗布短打的年轻诺德人忍不住了。
他从未见过渥尔神巫,也没听过太多关於通神的传说。
此刻见渥尔神巫半天没动静,他忍不住凑到身旁年长的战士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她似乎是死了————”
话音刚落,年长的战士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闭嘴!”
年长战士的声音又急又怒,眼里满是斥责,却又立马压低了声音:“你懂什么!渥尔神巫的灵魂正在穿越迷雾,前往英灵殿与眾神对话!
任何敢质疑、敢打扰的人,都会被神灵厌弃,死后墮入冰冷的地狱,永世不得安寧!”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年轻战士所有的疑惑。
他捂著后脑勺,脸色煞白,连忙低下头,再也不敢说一个字。
周围的人也都被这话震慑住了,原本还在悄悄交换眼神的部落首领,此刻也纷纷垂下眼脸,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开始低声念诵诺德人特有的祈祷词。
祈求神灵保佑渥尔神巫,也祈求自己不会被褻瀆神灵的罪名牵连。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厅里的气氛愈发沉重。
桌子上的蜂蜜麦饼已经凉透,表面的蜂蜜凝固成了淡黄色的硬块,烤野兔的油脂凝在木盘边缘,散发出的香气也淡了许多。
林客看了眼窗外,原本还泛著微光的天际,此刻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苏海伦的手心已经沁出了汗,她悄悄抬头看向林客,眼神里带著几分焦虑。
林客会意,轻轻朝她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再等等。
他虽不確定渥尔神巫的状况,但从那些追隨者篤定的神情来看,这场通神仪式或许本就如此诡异。
他有些后悔要整这一套了,早知道让古德神父来,继续在河里埋个石头人或许更加轻鬆些。
只不过这些诺德人不信光辉主的那一套,那也就只能入乡隨俗了。
就在眾人快要失去耐心,连祈祷的声音都变得微弱时,地上的渥尔神巫突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