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陈玄玉一直都知道,在某些时候,不致命的残疾也会成为优点。
塞翁失马的故事,大家都很熟悉。
但很多人可能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个故事其实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塞翁失马,大家都去安慰他。
他很淡定的说,可能这並不是一件坏事。
眾人很是不解,马可是重要財產,丟了怎么可能不是坏事?
都以为这老头因为丟马得了失心疯。
第二个阶段是,几个月丟失的马回来了,还拐带回来一匹骏马。
大家纷纷来道贺。
塞翁却並无多少喜色,或者这並不是什么好事。
大家都觉得他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塞翁的儿子突然得到一匹骏马,特別喜欢,就试著去骑。
结果被摔断腿。
眾人纷纷去安慰。
塞翁说,这或许並不是坏事。
第三阶段是,没多久胡人打过来了,村里的壮丁基本都被抽走上了战场。
十之七八都战死了。
塞翁因为年龄大免於兵役,他的儿子因为瘸腿也免於兵役。
父子俩因此得以保全。
这个故事的核心,是教人要豁达的。
但第三阶段,却无意中揭露了古代一个很残酷的真相。
兵役。
当国家需要打仗的时候,所有壮丁都有可能上战场。
在现代当兵是光荣,很多人想去还没机会。
可在古代,那是真要命的事情。
十人出征,几人能得回?
但残疾人可以免於兵役,甚至连徭役都能免。
这在古代可是一个极大的特权。
以至於歷朝歷代,都有人主动把自己弄残,逃避徭役和兵役。
朝廷对此类事情的处罚,也是非常严格的。
动輒处死,还要连累家人。
很多女人为了有个稳定的家庭,也会选择嫁给残疾人。
当然,不是那种危及生命的残疾。
一般瞎一只眼、瘸一条腿、断一条胳膊之类的,看起来很严重,实际上不影响正常生活。
这种残疾人,只要不是家徒四壁,其实很好娶亲的。
不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子,权贵家的女子也有类似的苦恼。
王昌龄的《闺怨》有一句:悔教夫婿觅封侯。
反映的就是丈夫去边关征战博取功名,妻子在家里独守空房,整日担忧。
但凡条件允许,她们也希望丈夫平安无事,夫妻俩琴瑟和谐过一辈子。
当然,有人想平平安安普普通通过一辈子,也有人想用命搏一场富贵。
在军功爵制下,打仗是改变阶级最直接的办法。
立下军功能封爵,打贏了还有战利品可拿。
大把的人想去战场试一试。
可这些人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人还是只想平安过一辈子,皇宫里的宫女大多也是如此。
前面说过,有太多人为大唐战死,他们留下的遗孤怎么办?
李渊就將部分阵亡將士的姐妹、女儿,收入宫中为宫女。
这些小女孩,还很年幼就经歷了生离死別,非常清楚战爭的痛苦。
所以,她们大多都只想找个伴侣,平安过一辈子。
肢体残缺,不致命又不影响生活的退役军士,对她们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能被选中去医学院学习的人,那都是立过军功表现优秀的將士。
这些人普遍有爵位在身,具有一定的社会地位。
自己有战利品,国家给的还有补偿金,可以確保他们衣食无忧。
而且还能去医学院接受培训,相当於是有了一技之长。
日后无论有多少外敌,国家重新徵召退役將士,也不会喊他们去参军。
就算是军队缺军医,想从社会上徵召,也同样不会选择他们。
因为这是律法的规定。
等到那天国家不顾律法,强行徵募老年人、残疾人上战场的时候,那意味著这个国家也快完了。
免徭役、兵役、不缺钱、有社会地位、有一技之长——
对那些渴望回归正常生活的女孩子来说,就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在之前的调查中,才会有那么多宫女,希望找个残疾的退役將士结伴。
可陈玄玉毕竟是穿越者。
二十一世纪所学所见所闻对他影响太深,女孩主动嫁给残疾人,就算有再多理由也显得太不正常了。
这种行为背后所代表的,是整个古典社会普遍存在的残酷和悲剧。
早晚要改变这一切,他心中默默地想到。
我来之前是这样,我来之后还是这样,那我不是白来了吗。
长孙皇后却没有那么多的想法,对於这些宫女的选择,她很是支持:“都是聪明的姑娘,等学成去了地方,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陈玄玉点点头,说道:“医师的地位,其实並没有想像中那么高,我们得想办法为其正名。”
长孙皇后直接问道:“你有什么计划,就直说吧。”
陈玄玉笑了笑,说道:“把医学院计划的声势造起来,最好弄得天下人皆知。”
“这是娘娘亲自推行的计划,代表的是您的顏面。”
“从医学院出去的学员,都是您的学生。”
“到了地方,大家自然会给他们面子,地位就低不到哪去。”
“以他们为一个个的点,带动医师群体这张面——”
皇后亲自督办医学院,可见她对医师行业的重视。
连皇家都重视的行业,其他人谁敢不重视?
而且,普通人又哪里能分得清,哪个医师是皇后门生,哪个医师不是?
更大的可能是,他们把所有医师都当皇后门生来看待。
为啥很多產品都喜欢找明星代言?
这么做,不只是为了用明星的名气打gg。
更为了藉助明星的身份,来抬高自家商品的地位。
说得通俗点,利用明星的咖位,抬高自家商品的咖位。
长孙皇后的咖位自不用提,她亲自带货,能有效改善医师的地位。
长孙皇后也已经深刻认识到,医疗体系的重要性。
也很清楚完成这个体系建设,对她个人来说有多重要。
就这么说吧。
只要她能將这个体系建立起来,她的歷史地位將超越所有皇后。
千古一后,將会是她的专属名词。
男人建功立业,想青史留名,女人又何尝不想?
所以,她已经將这个任务,作为了毕生的追求。
对於陈玄玉提高医师地位的计划,自然是无条件认同:“具体该怎么做,你可有什么想法?”
陈玄玉说道:“事情要一点一点来,时不时就搞出一些大动静即可。”
“比如,等医学院开学的时候,您给所有学员统一举办婚礼。”
“並邀请陛下和群臣出席证婚。”
长孙皇后不禁点头道:“好办法,那些女子大部分都是功臣家眷,那些退役將士都是大唐功臣。”
“他们成婚,陛下和群臣出席,也是理所应当。”
还能收穫一波军心。
陈玄玉接著说道:“如果您能准许那些女子穿凤冠霞帔出嫁,我想造成的影响会更大。”
“而且此举也能向世人展现您的宽宏仁慈。”
“当然,不可能让她们穿盛装,这是对您的不尊重,也不现实。”
“將其中繁琐复杂的饰品去掉,只留下基本样式即可。”
毕竟凤冠霞帔的製作是非常繁琐的,最快也得几个月才能製作完成。
速度稍慢一点,那都得按年来算。
给几千宫女都穿满配凤冠霞帔,那纯属想多了。
用简配版,只保留样式,已经很不容易了。
况且,这是阶级社会,必须得给皇后留点面子。
否则那些世家大族,肯定会找各种藉口製作凤冠霞帔,来羞辱皇后的。
所以简配版是最合適的。
事实上,原本歷史上,允许女子出嫁时穿凤冠霞帔,是明朝马皇后的恩典。
这会儿陈玄玉不过是抄袭她的创意而已。
嘖,先抄袭朱元璋的开中法,然后抄袭马皇后的善心。
希望这两口子知道了,不会怪我。
对於陈玄玉的这个建议,长孙皇后很是震惊。
让普通女子出嫁时穿凤冠霞帔?这太违反礼法了啊。
“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就怕群臣不同意啊。”
陈玄玉完全理解她的顾虑,毕竟时代不同。
明朝时期传统礼法早就被破坏殆尽了,皇权也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独尊。
马皇后下特旨,允许民间女子出嫁穿凤冠霞帔,压根就不是什么大事儿。
唐朝不一样,这是世家政治的尾声。
那些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向来是把礼法顶在头上的。
让普通女子也能穿凤冠霞帔,哪怕只是出嫁的时候穿,哪怕只是简配版,依然会遭到很多抨击。
这一点他也早就想到了,说道:“爭议越大,討论的声音也就越响,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也就越多。”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宣传造势了。”
“而且您也没必要担心大家会反对。”
“有人反对,但也会有更多人站出来支持您。”
“毕竟,天下又有哪个女子,不想穿一次凤冠霞帔呢?”
“那些女子的枕头风一吹,又有多少人能坚持所谓的礼法不变?”
“事情闹到最后,肯定是支持者占据绝对上风。”
“此举不但不会影响到您的声誉,反而会让更多人感念您的仁慈。”
“可谓是一举多得。”
又有哪个女子,不想穿一次凤冠霞帔呢。
长孙皇后喃喃自语,这句话深深地打动了她。
作为女人,她更了解女人的內心。
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的了凤冠霞帔,包括她自己。
既如此,自己成全她们又何妨。
想到这里,她郑重地道:“此法甚好,就照此办理。”
“一切的反对、非议,皆有我一力担当。”
陈玄玉大喜,心悦诚服地道:“娘娘慈悲。”
长孙皇后摇摇头,看著他说道:“我向来都知道,你其实很尊重女子,比其他任何人都尊重。”
“但还是没想到,你竟可以为女子做到这个地步。”
“如此,將丽质交给你,我也就放心了。”
陈玄玉只是笑笑,没有接这个话,主要也实在不好接。
接下来,两人又谈了集体婚礼的事情,以及一些其他的造势办法。
眼看著天色已经不早,宫门就要落锁。
长孙皇后脸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道:“玄玉,有一件事情,我希望能获得你的支持。”
陈玄玉很是意外,更多好奇,道:“不知是何事?”
长孙皇后就將,她希望长孙无忌退居幕后的事情讲了一下。
並详细分析了这么做的原因。
“陛下和兄长都不同意此事,我只能找你商议,想来你一定能理解我的。”
陈玄玉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件事情,原本歷史上也发生过此事。
就在长孙无忌最风光最得意,意欲大展宏图的时候,长孙皇后当头给他浇了一盆凉水。
把长孙无忌给委屈的,差点哭了。
兄妹俩小时候相依为命,后来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跟著李世民干。
好不容易功成名就了,你让我激流勇退?
问题是,让我享受一下中流击水的快感也行啊。
我这刚到激流之中,还没扑腾两下呢就让我退。
这像话吗。
你还是不是我亲妹妹啊。
李世民也不同意,长孙无忌可是他最信任的臣子。
这就退了,他少了一个臂膀不说,还容易被人骂刻薄寡恩。
也幸好长孙皇后地位不一般,再加上她的坚持,最终长孙无忌还是选择了退隱。
这一退就是十七年。
直到李承乾和李泰之变,才重新出山和李世民一起收拾局面,稳定朝局。
这一世,长孙皇后果然也如原本歷史那般,让长孙无忌退隱了。
也如原本歷史那般,被两人拒绝。
所以才来找自己商议並寻求帮助,陈玄玉心中默默的想到。
见他一直不说话,长孙皇后不禁有些忐忑,道:“玄玉,你不会也不支持我吧?”
陈玄玉不禁笑了起来,说道:“现在您再去找齐国公商议此事,他定然会答应的。”
“而且还是高高兴兴的答应,不会有丝毫怨言。”
长孙皇后不禁一愣,然后不可思议的道:“你与我想到一起去了?还劝过他了?”
陈玄玉摇头道:“怎么可能,只能说纯属巧合。”
於是他就將士族和皇家矛盾讲了一遍。
“我在明吸引世家大族的注意力,齐国公在暗团结军功贵族。”
“以宰辅的身份去拉拢权贵,太犯忌讳了,容易被群起而攻之。”
“所以齐国公必然要辞去宰辅之位,退隱幕后。”
这真的是巧合,虽然他知道原本歷史上发生过这事儿。
可压根就没有想到,长孙皇后会在这个时候再次提出。
更没有想到,自己针对士族的计划,竟然无意中帮她解决了这个问题。
只能说,太巧了。
长孙皇后也完全没有想到还有这一出,听完之后表情再次凝重起来。
“你应当知道这么做有多危险,还要坚持这么做吗。”
陈玄玉摇摇手道:“您別误会,我这么做可不只是因为忠於陛下。”
“士族垄断学问,把控做官的门路。”
“而我想做的,是让人人都有读书的机会,人人都有做官的可能。”
“他们的行为与我的理念完全相悖,就算没有陛下,我们早晚也会对上的。”
他说的坦诚,然而长孙皇后却压根就不信:“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不想贪这个功,但——”
说到这里,她感动的道:“有兄长和你,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陈玄玉认真的道:“您最大的幸运,是遇到了陛下。”
长孙皇后脸上不自觉浮出一抹笑意,先是点头,然后摇头道:“那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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