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绵州,北川县南有一座山名为林峰山。
此山乃青城山的一隅,因人跡罕至显得特別荒凉。
但不要因为它小和荒凉就小瞧它,相传中华医药始祖岐伯,曾在此地隱居研究医学。
所以,虽然此山荒无人烟,但时不时就会有医学大家来此祭拜。
不知道从何时起,山中建起了一座小道观。
一个篱笆扎成的小院,数间茅草房。
院內正有到处摆放的都是药材,几名道士正在炮製药材。
还有四五名道童,或是背诵药歌诀,或是在大人的引导下辨识药材。
屋內,一位六七十岁的老道,正埋首桌案间,提笔写写画画。
老道有些不修边幅,鬚髮都有些乱,一身青色道袍洗得已经有些掉色。
但他的脸色红润,眼睛明亮有神,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这般年纪之人。
此人正是孙思邈。
写著写著,他突然停了下来陷入苦思。
良久依然没有什么思路,就转身从桌子旁边拿来一个盒子。
打开后里面装著的赫然是百十根竹简。
这些竹简呈黑褐色,部分还出现了残缺,显然是经年旧物。
他並未取出竹简,就这样看著。
事实上,竹简上的內容他早已烂熟於心,之所以拿出来不过是一种习惯。
每次遇到难题,都会观摩这些竹简。
脑海里思考如果是那位前辈,会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门外的弟子们看到这一幕,就知道老师又陷入了思考,连忙收敛了声响。
就连几个小道童,都懂事的闭上了嘴巴,只是眼睛时不时的往屋里面瞅。
每次师祖遇到难题,解开后必有大收穫,不知道这一次又会在哪方面做出突破。
过了许久,屋內突然传出一声长嘆。
眾弟子心中也跟著嘆息,师父並未解开难题。
他们也很好奇,不知道师父又被什么问题难住了。
接著,眾人目光看向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道士。
意思再明显不过,你是眾人之长,去问问师父(祖)什么情况了。
陆不凡点点头,来到门口说道:“师祖,您已经思考许久,该歇息了。”
这是孙思邈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工作一定时间就休息,这样有益於保持健康並让徒子徒孙监督。
现在陆不凡就是以此为藉口打开话题。
孙思邈摇摇头,看著木盒里的竹简,说道:“你不懂,这些问题其实先贤早就已经解决了。”
“我以残篇为基础进行反推,却依然无所得,足见我与仲景之差距。”
陆不凡自然知道师父说的是什么,也惋惜的道:“如果伤寒论没有失传就好了————”
哪知,孙思邈却说道:“此书並未消失,据我所知目前掌握在江南的几个医师手里。”
陆不凡眼睛一亮,但又不解的道:“既如此,您为何不去江南与那些医师交流医术呢。”
“以您的医术和声望,想来他们也不会拒绝的吧?”
孙思邈苦笑道:“我哪有什么声望————”
自从得知伤寒论的存在,他就一直在打听此书的下落。
此书很早就失传,第一次被世人所知,是西晋太医令王叔和整理。
据此可以推测,它大概率是保存在晋室藏书阁里面。
永嘉之乱后再次失传。
孙思邈多方寻访,也只找到一些残简。
他一度绝望,以为此书二次损毁。
但越是如此,他就越要收集更多残简,希望能多復原一些先贤医术出来。
后来他想到,晋室南渡的时候,可是携带了不少书籍的。
会不会有残卷被带到了南方?
根据这个推测,孙思邈去南方寻访,然后果然发现了端倪。
他见到了好几张,在南方流传甚广的治疗伤寒的药方。
上面的药物配伍,与他收集到的《伤寒论》残篇极为相似。
当时他就肯定,《伤寒论》没有失传。
这个消息让他极为兴奋。
马上就发动自己的全部人脉,去寻找此书的下落。
很快就有了好消息,书確实没有失传。
但坏消息是,掌握此书的人无意与他交流。
说白了,那几个医学世家將此作为了家族传承的根本。
没人会把家族吃饭的手艺拿出来和人分享的。
即便孙思邀表示,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那些人依然不为所动。
为了打动那些人,他在江南定居十余年,还在那里娶妻生子。
然而没用,別人根本就不搭理他。
失望之下,安顿好妻儿后,他继续游歷天下。
一边收集伤寒论残篇,一边吸收各个地方的医学精髓,弥补自己的不足。
中原大乱后,他来到相对安稳的巴蜀,继续研究医术。
隨著年龄一天天老去,他也担心自己哪天就没了。
於是就来到林峰山隱居,准备效仿先贤岐伯,在此將自己的一身所学整理成书。
然而编写医书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期间遇到了多少困难,他已经数不清了。
每次遇到困难,他都会打开盒子翻看伤寒论的残简,希望能获得先贤的保佑。
但由此也可以看出,伤寒论始终是他心中最大的遗憾。
每每想起,都是惋惜不已。
陆不凡也是第一次听自家师父谈起此事,心中对江南那些医师也很是愤恨,却也无可奈何。
他就是蜀中一个普通道士,有幸跟隨孙思邈学习。
孙思邀都搞不定的事情,他就更没办法了。
就在师徒俩相对嘆息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声响。
然后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一边跑一边喊道:“师父师父,我回来了,您看我给您带回来了什么。
“
陆不凡喝斥道:“神威,师父面前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少年正是孙思邈的弟子,刘神威。
听到师兄训斥,他连忙收起笑容,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道:“拜见师父,拜见师兄。”
陆不凡这才满意,问道:“说吧,带回了什么东西?”
刘神威这才从怀里抽出一本书,递上来道:“一本医书,请师父过目。”
医书?陆不凡大为意外。
孙思邈在此隱居期间,可是特意派人在周边收集医书,乃至零散的药方。
很多被视为传家宝的医书和药方,也被轻易就换了出来。
很简单,孙思邈隨便写一本医书,都比他们的传家宝高深。
大家公平交换吗。
没有哪个医师能经得住这样的诱惑。
所以周围但凡能换到的医书,基本都被他们收集到了。
没想到竟然还有遗漏?
孙思邈也是眼睛一亮,刚才因为伤寒论带来的低落情绪都一扫而空。
正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每一本医书都有其独到之处。
不知道这次又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赶紧接过书,先扫了一眼封面:金仙急救方略?
竟然以金仙为名,看来写这本医书的人很有自信啊。
这不禁让他更加期待起来。
迫不及待的翻开,然后他整个人都震惊了。
气?恶气、病气、益气?诸气平衡?
看完第一篇,孙思邀激动的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嘴里喃喃道:“原来如此,疾病的起源和传播————”
“答案就在眼前,世人却视而不见数千年————”
“妙,妙啊,松峰真人真乃当世神医也。”
说到这里,他猛然站起身道:“快,將我的行李收拾一下,我要去拜访松峰真人。”
一听说他要走,院內眾人都慌了起来。
孙思邈就是他们的主心骨,这突然要走,他们怎么办?
陆不凡倒是没有惊慌,他本就是中途拜师,有自己的生计之法。
也早就知道孙思邈不会永远待在这里。
毕竟他是有妻儿的,等医书编写的差不多了,肯定会回江南享天伦之乐的。
只是现在走实在太突然了。
他不禁好奇,这医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不过比起这个,他更关心的是孙思邀的身体,连忙扶住老道士,说道:“师父您先別急,就算要去拜访那位真人,也要打听清楚情况不是。”
孙思邈也反应过来,连忙追问道:“神威,快说这书是哪来的?这松峰真人又是何方高人?”
刘神威心下得意,说道:“我下山出售药材,顺便去书坊看看有没有新书。”
“然后就看到了此书。”
“据说此书乃河南郡嵩阳县金仙观观主,松峰真人所著。”
接著他又讲了一些松峰真人及其弟子的故事。
准確说,应该是松峰真人的弟子玄玉真人的故事。
总之很神奇。
反正刘神威是一万个不信。
八九岁就著手变革道教?十一岁策划玄武门兵变?
还新朝第一功臣?
你们吹也得有个限度行不行。
不过,玄玉真人的故事可能是以讹传讹,医书是做不了假的。
能为朝廷编写医书,金仙观的医术肯定很高明。
別看他年龄不大,医术相当高明。
他是长沙人,自幼体弱多病,幸得家里倾尽家財救治才活了下来。
他自己也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很早就学会了读书写字,没事儿就自己翻阅医书。
竟也真的给他看出了一些门道。
后来孙思邀游歷长沙,他父母带他去求医。
不出意外被孙思邈看中收为弟子。
在取得父母同意后,就跟隨孙思邀四处游歷。
一开始大家都怕他路上熬不住。
然而事情出乎了所有人意料,半年后他的身体就大为好转。
一年后就恢復如常人了。
因为自幼就跟在孙思邈身边,得老真人言传身教,医术和眼界都远非常人可比。
也因此,他对什么神童之类的,向来不感冒。
我自己就是神童,难道还不知道所谓神童是咋回事儿?
那个陈玄玉,大概率是松峰真人的继承人,金仙观在帮他扬名。
不过,在翻看过《金仙急救方略》后,他也同样震惊了。
然后第一时间就带书返回,给孙思邈看。
孙思邈的反应也完全在他意料之內。
或者说,任何一个医师看到这本医书,都会震惊的。
毕竟,它开篇就解开了困扰医家数千年的难题。
疾病的起源和传播。
这会儿,孙思邈也冷静了下来,没有再著急离开。
而是重新坐下翻看医书。
当他看到上面关於疡病(发炎)的描述以及治疗之法,再次感到震惊。
疡病也同样是困扰医学界的一个大难题。
无数医家都在研究防治之法,也確实找到了一些对症的草药。
但以这些草药配置出来的药方,效果並不好,甚至可以说很差。
孙思邈自己也在研究,也发现了好几种对疡病有效的草药,並调配出了一些药方。
效果比前人的好了许多,但真实效果也同样不理想。
没想到,金仙观不但对此有研究,竟还找到了效果更好的药方。
果然不愧是当世神医啊。
再后面,就是一些外科知识的介绍,並提出了系统的外科手术理念。
还画了好些个手术刀具的图案————
看得孙思邈大为惊喜,对金仙观松峰真人也充满了敬仰。
竟將自己压箱底儿的学问传授世人,这才是真正的医家高人啊。
这更加坚定了他去金仙观求教的决心。
不过————
看了看院子里的弟子,他並没有急於动身。
就算走,也要將弟子们安排好才行。
就在陈玄玉和两位师兄商议,如何编写僱工协议的时候,弟子来报单雄信到访。
陈玄玉亲自到门口迎接,一见面就打趣道:“任国公到访,真是令鄙观蓬蓽生辉。”
单雄信摆出不悦的表情,道:“既如此还不赶紧给本国公行礼,小心治你不敬之罪。”
陈玄玉故作惊嚇的回道:“哎呦你看我,见到国公竟然嚇的礼数都忘了,国公原谅则个。”
“下次,下次一定。”
单雄信先绷不住了,大笑道:“哈哈,下次就该我给你行礼了。
“好久不见,真人风采更胜往昔啊。”
陈玄玉也笑道:“哈哈,咱们俩都是喜事临门,谁都別说谁————走咱们进去说。”
来到迎客堂坐好,两人就开始聊了起来。
话题的中心自然是这次突厥南下,单雄信是知道很多细节的,对陈玄玉更加的敬佩。
言语之间,比往日更多了三分恭敬。
而且他今天来还有个更重要的事情,想询问一下陈玄玉,接下来要往哪个方向走。
面对这牢固的盟友,陈玄玉也没有拐弯抹角,说道:“草原和西北,会是大唐未来二十年的战略重心所在。”
“尤其是西域,更是事关大唐百年大计,你可以多了解一下那里的情况。”
对於普通人来说,这个信息基本没什么用处。
但对於单雄信来说则不然,这两句话就能决定他家族百年兴衰。
有个这样聪明的人当盟友,可实在太棒了。
“谢真人,回去我就收集西域信息,爭取拨个头筹。”
两人又聊了几句,再次有弟子来报:
岐真人和王真人携带一眾弟子来访。
单雄信立即起身道:“真人你先忙,等你閒了我再来找你。”
陈玄玉也没有客气,说道:“也好,我送你。”
將他送出大门,在这里见到了岐暉、王远知、杨为雷、周法、潘师正等人。
大家见过礼之后,再次来到迎客厅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