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尖塔。
这次,莉娜他们並未在大厅等候。
不过这也正常。
那艘从黑市淘来的改装飞行梭,並未被【熔炉之心】的系统记录在案。
但夏洛的讯息发出后。
不到一分钟,他们三人便穿著实验袍服,出现在了二楼大厅。
“真理在上,你终於回来了。”
莉娜给了夏洛一个重重的拥抱。
夏洛笑著与她轻轻相拥,同样对站在她身后,眼中难掩激动的安南与暮星,点了点头。
“为什么失联了这么久?”
莉娜鬆开他,目光关切地落在夏洛脸上,语气中带著一丝猜测,“是不是————用了那份【样本】?”
“是。”夏洛轻轻点头,“这次多亏你了。”
闻言,莉娜眼中也泛起一丝笑意,但很快又凝起。
“这是————”
她抓起夏洛的右手,触感一片冰冷坚硬。
“你的手————”
顺著右臂,她很快感知到,夏洛的右边身子竟有大半,都换成了金属与血肉交织的模样。
而且————
“这材料是————翠西导师的【流银】?”
她有些不確定。
“是。”
夏洛面带一丝无奈。
若非形势所迫,他也不想从【空间门】中取用翠西留下的部分【流银】,对身体进行如此程度的改造。
“【流银】是当时最合適、也最方便的材料————此事,说来话长————”
隨后,几人如往常一样,在壁炉旁的软榻坐下,听著夏洛將这一年多的遭遇,缓缓道来。
听完,眾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次的风险与以往截然不同。
它並非来自外界的险恶环境,而是源於复杂叵测的人心。
更加隱蔽,也更加凶险。
稍有不慎,行差踏错。
或许他们便再也见不到“夏洛”了。
良久。
尖拱窗外,微风拂过巨榕金玉般的叶片,摇曳出一片安寧的光影。
莉娜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
转而看向夏洛,眸光由明转暗,轻声问道:“————今后呢?关於————寻找元素奇物。”
夏洛將茶杯,放回眼前茶几。
感受著暖流涌入喉咙,蔓延向四肢百骸的舒爽除了那些金属构成的肢体。
沉默了几秒。
轻轻摇头。
“情况未明,暂时先缓一缓吧。”
【流沙夜谷】的埋伏、学院內部可能存在的背叛者、以及那至少二环以上存在的凯覦————
太多的不確定,太多的恶意隱於暗处。
此刻贸然踏出学院庇护,与自杀无异。
莉娜静静地看了夏洛几秒。
隨即,轻轻握住了他的左手。
温暖柔软的触感传来。
“先放下吧。”
她的声音更柔和了几分,带著安抚的意味,“不急在这一时。”
“团队缺少了你和你的天赋,很多关键的推导和验证环节,运转起来,確实慢了不少。”
顿了顿,她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瞥了一眼对面。
“尤其是某些人,习惯了依赖你的天赋做最终校验,现在只能一遍遍反覆计算,总跟我抱怨,数据量太大什么的————”
对面一直安静聆听的安南,突然无辜“中枪”,面色微红。
但很快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是啊,父亲。还是你在的时候方便。我和暮星,也不用总被母亲当成学徒使唤。”
夏洛望向他,笑道:“怎么不自己招收学徒?”
“————”安南尷尬一笑,隨即露出一丝无奈:“这些年,来学院的巫师苗子少了许多,我也没有硬性要求。
“而4级以上资质的,又总是提前被其他导师预定。
“我就想————再等一等。”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依旧如同少女的半精灵,又转回头。
“毕竟,我可不想每隔几十年,就看著自己辛苦培养的学生,因晋升失败而——
没有说下去。
暮星跟著点头,认真道:“老师,我想过了。
“或许不如自己养育一个孩子。
“我和安南的血脉结合,或许能诞生资质不错的孩子。
“到时候,再让他(她)做我的学生。”
说著,她脸上浮现出精灵特有的柔和。
身旁的安南,则轻轻握上了她的手。
夏洛见状,面上泛起一丝欣慰,却也摇头失笑:“这可不容易————再说了,3级资质不也有一定机率突破成功吗?就像我这样。”
安南闻言,却是笑了笑:“父亲,您可不算普通的3级资质。哪怕在学院私下流传的,导师天赋排行榜上,您都能排进前十,甚至比母亲还高。”
“是么————”夏洛神色微动。
“自然。今年的《炼金日报》甚至还专门整理过相关榜单。”
安南点点头,带著一丝崇拜与自豪:“即便不看天赋,您所取得的成就与积累的財富,在一环巫师中也属拔尖。”
安南的话,让夏洛陷入了片刻的深思。
『原来————我已经这么有“价值”了?』
不由得,他想起了当初那名黑巫师首领的话语————
眸光微微闪动。
最终,他舒了一口气,反手更紧地握住了莉娜的手。
“那便————先放下吧。”
莉娜感受著交握中传来的力道,唇角轻轻上扬。
接下来的数日,夏洛將【流沙夜谷】搜集到的大量数据资料与素材,整理展现,建立新项目。
整个团队再度忙碌起来。
而夏洛也久违地,重新感受到,沉浸於实验、缓步拓展认知边界,所带来的那种,扎实的成长快感。
一年来的疲惫与心头縈绕的阴鬱,也渐渐被往日那种,令人心安的沉静与温和所取代。
直至一周后。
49號尖塔。
花园內,阳光明媚。
巨榕树冠如云,投下清凉的阴影。
夏洛正在花园边缘,检查一株新移植,对环境中负能量浓度,较为敏感的【日光蕨】。
他两只手轻轻捏住【日光蕨】的叶片。
两边几乎同时传来“温热”的感触。
金属与血肉,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不,还是不同的。”
“左手是先有感觉,再传来信息;右手是直接转化为数据信息————”
他摇摇头。
【单片镜】上闪过诸多分析数据。
“说起来,以【流银】这种优质材质製成的右手,反应更快,更便捷。”
“但这细微的“感知迟滯”差异,却也是真实感官与数据反馈的根本区別————”
“对於【幻术】的察觉与反制,是否也可以通过这种差异————”
夏洛看向自己的右手,握了握拳。
银白色的金属手臂,一阵微妙变幻。
最终转化为一只,与真实血肉无异的手。
连其上柔软的质感,都模擬得惟妙惟肖。
“还真是————”
忽然,他声音一顿,抬起了头。
花园的石制矮墙外,不知何时立著一个高大身影。
那人身披一件质地光滑,如丝绸的素白长袍,站姿笔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一一对巨大、繁复、形似古木枝的鹿角,自他灰白髮间,延伸而出。
角枝开叉眾多,呈现出乌木与冷冽金属交融的奇特色泽。
表面还密布有天然的神秘纹路。
这种独特的形態风格,在学院中並不多见。
夏洛当即认出了他前预言系首席导师,埃里克·普鲁托巫师。
当初,他第一次挑选学生时,还曾暗自吐槽过这位导师,提前预定资质优异苗子的做法。
可夏洛记得,这位巫师不是已经转到【苍白权杖】任职了吗?
如今怎会————
“多么有生命力的造物啊————”
埃里克巫师到来后,並未第一时间看向夏洛。
而是將目光,落在了巨榕虬结的枝干与晶玉般的叶片上。
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轻声感慨。
“生与死的转化,”他继续缓缓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夏洛倾述。
“生灵死亡,肉体腐败,灵魂消亡————这些过程,都会爆发出巨大的负能量。”
“而光与暗的湮灭,同样能释放出毁天灭地的伟力。”
“这二者的本质,多么相似——————都是能量的剧烈释放,与存在形態的彻底转变————”
他终於转过头,一双与衰老面容不甚相称,清澈而明亮的眼眸,映入夏洛眼中。
“你说呢,罗曼巫师?”
夏洛缓缓起身,微微頷首致意:“埃里克导师。”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近乎哲学思辨的问题,而是谨慎问道:“不知导师前来,有何指教?”
埃里克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容,摇了摇头:“指教谈不上。”
“只是人老了,总爱回忆,也爱到处看看。”
“前些日子,在【星环塔】一位老友那里喝茶,听他提起,【熔炉之心】的暗影吞噬者”,最近似乎颇不顺利,竟到他们地界边缘,寻了艘破船,颇为狼狈地折返————”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夏洛的右臂。
“听闻,你似乎在寻觅什么,还吃了不小的亏。不由得————让我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向前走了几步,更靠近花园边缘,也离夏洛更近了些。
阳光將他那对巨大的鹿角投射在地上,影子被拉长、扭曲。
鹿角的投影,尤其显得枝权纵横。
如同一幅错综复杂,通往无数歧路的地图。
“很多年前,我也曾像你一样。”
埃里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丝悠远的追忆:“卡在80%的瓶颈,踌躇满志,又焦虑万分。”
“学院库存的奇物,遥不可及。”
“我便將希望,寄託於荒野,寄託於那些传说中的绝地。”
他看向夏洛,眼中充满了某种亲切的认同感,那是一种“我懂你”的深切共鸣:“我甚至————真的见到过它—【熔狱魂晶】,就在那个————我至今,仍常梦回的火山口中。”
夏洛神色一动,眼眸微垂,思索著埃里克这番话的用意。
却见这位老巫师又嘆了口气。
“可惜————我退缩了。”
“那里的环境太过凶险,伴隨的规则异象,让我的灵魂都仿佛在尖啸预警。”
“我计算了所有风险,评估了所有得失————最终,我选择了后退。”
他苦笑著摇头。
“我曾以为那是谨慎。后来才明白,那是我缺乏孤注一掷的勇气————我失去了那次——
唯一的机会。”
夏洛望向了他头顶,那对奇特鹿角,神色莫名,缓缓开口:“所以,您才去了【苍白权杖】,选择了————血脉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