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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泽良介从厂房区出来的时候,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临时包扎的纱布是雾沢仁走之前扔给他的——不是出於怜悯,是出於某种让他更不舒服的理由。
    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把纱布放在车间门口的空弹药箱上,说仁和会的人死在真龙会手里是各为其主,但死在破伤风手里就太不值了。
    黑泽没有回答,只是把纱布捡起来用左手和牙齿配合著勉强缠了几圈。
    纱布很快就红了。
    第二组和第三组的队员互相搀扶著从锅炉房里爬出来,军靴上全是泥浆和血水。
    他们是在外围被伏击的——不是用枪,是用高压电击器和麻醉气体。
    锅炉房的通风口被事先灌入了某种医用级別的吸入性麻醉剂,剂量控制得极精確,刚好能让成年人失去行动能力至少两个小时。
    黑泽在热成像里看到的“轮班交接空档”,从头到尾都是对方故意放出来的陷阱。
    而他在作战会议上指著那张热成像图对所有人说“这不是假目標”,现在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喉咙里,每咽一次唾沫都扎得更深。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才回到田村组总部。
    田村组的办公楼在港区一栋不起眼的商用楼里,一共六层,外表贴著八十年代流行的褐色瓷砖,和周围那些同样老旧的写字楼挤在一起,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田村胜男接到消息后从办公室一路小跑到一楼大厅,电梯都来不及等,直接从消防通道踩著皮鞋噔噔噔往下跑。
    中村跟在他后面,右臂还吊著石膏。
    龙崎真踩断他小臂那晚才过去没多久,石膏表面已经被他无聊时用原子笔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涂鸦,有几笔看得出是人脸,但画到一半又被他用更粗的线条涂掉了。
    大厅里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已经老化了,光色偏青,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很薄的霜。
    田村从电梯间转出来,看到黑泽的第一眼就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黑泽坐在大厅靠墙的长椅上,右肩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血沿著手臂往下淌,在指尖凝成一颗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往地板上滴。
    他周围横七竖八地靠著坐著剩下的队员,有人用撕破的裤腿绑住大腿上的刀伤,有人把脸埋在双膝之间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有人仰头靠著墙,眼睛睁著但瞳孔空洞得像两颗被抽掉火苗的煤渣。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烧焦的火药味,混著从外面巷子里飘进来的清晨垃圾车的酸臭。
    “都死了?”
    田村问。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大厅太空旷了,每个字都像被扩音器放大之后弹回来砸在他自己脸上。
    黑泽从长椅上站起来。
    他比田村高半个头,右肩的伤口让他的站姿微微往左边偏了一点。
    他没有回答田村的问题,只是把左手里攥著的那张老松町地形图碎片抬起来,然后用左手狠狠抽了田村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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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掌心结结实实地拍在田村左脸上,声音像甩一根湿毛巾砸在水泥地上。
    田村整个人被打得往侧面踉蹌了好几步,眼镜飞出去在瓷砖地面上滑了很长一段。
    中村下意识想上前扶,田村用手撑住膝盖自己站稳了。
    他左脸眼瞼下方那块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裂开一道小口,血从裂口里往外渗,顺著下巴往下淌,滴在他那件银灰色的定製西装领口上。
    “你之前交给本家的情报里,说他只是个从户亚留来的乡下混混,有点身手,带著几个能打的小弟。
    你管那叫『有点身手』?”
    黑泽往前走了一步,他右肩的纱布因为刚才挥臂的动作彻底崩开了,血从纱布边缘往外涌,顺著小臂往下淌,滴在田村面前的地板上,“他提前预判了我的侦察路线,在我的必经之路上设了双层伏击圈。
    交叉火网的布置角度是標准的两发点射交替覆盖——你知不知道我在自卫队教了多少年才教会第一批新兵用这种火力模式?
    他连我的撤退路线都算好了。
    下水道出口,锅炉房通风口,厂房区侧门——每一步,都是在我之前踩到那个点上。
    我的人连他的面都没看清就死光了。
    第一组六个人,全在中央通道上被交叉火力打死,包括我的副队长,包括你去年从品川分部推荐给我的那个年轻人。
    田村,你惹的是过江龙——你惹的是一条还没完全浮出水面的鯊鱼。
    我要回总部。
    这件事从现在起不归你管了。”
    田村捂著脸没有说话。
    中村从他身后往前迈了一步,吊著石膏的右臂在胸口晃了一下,他咬著牙说:“黑泽队长,组长当初跟本家匯报之前也核实过很多次——没人知道他在户亚留的底细,山王会的旧档案里没有任何关於他的作战记录。
    我们当时拿到的最详细的资料也就是他在月影会那一场架里打废了笹川几十號人。
    没人知道他还懂这个。
    组长这些年替仁和会在港区拿下了那么多地块,没有他的运作你们连老松町的拆迁许可证都拿不下来。
    您不能把这件事全推到他头上。”
    “你叫中村是吧。”
    黑泽把头转向他,眼神从头到脚把他扫了一遍,在那只吊著石膏的右臂上停了片刻,然后又转回田村脸上,“管好你的人。”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几个还能站起来的队员跟著他鱼贯而出,军用靴踩在瓷砖地面上留下一排暗红色的鞋印。
    其中一个人在推开玻璃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中村手里那根还在微微晃荡的石膏吊带,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门推开让黑泽先过。
    田村站在原地,看著黑泽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清晨的港区灰濛濛的,垃圾车的柴油引擎在巷口突突地响著。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跡,手背湿了一片,是血混著口水。
    中村从地上捡起田村的眼镜递过去。
    镜片没碎,只是镜框歪了,田村接过来用拇指把镜框扳正重新戴上,然后低头看著地上那几排血鞋印。
    那些鞋印从长椅一直延伸到门口,每一枚鞋印的菱形底纹都印得清清楚楚。
    黑泽在他手下调来的这群人都是被同一套训练体系练出来的——练了好多年,平时在本家直属序列里个个都觉得自己是东京极道武装的天花板。
    但现在地板上这些血不是別人的,都是他们自己的。
    “组长,他凭什么打你。”
    中村说这句话时语调很低,把吊著石膏的右臂用左手託了一下,石膏和绷带之间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因为他输了。
    输了的人总要找个出口。
    我能理解。”
    田村把眼镜戴好,用左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嘴角的裂口,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指尖上沾到的血,然后用手帕把血擦乾净,走过去把大厅角落里那台饮水机下面的纸杯抽了一个,接了一杯温水拿在手里没喝。
    “不过他在厂房区第一次中伏的时候就应该知道,龙崎真不是靠武力打贏他的——是靠脑子。
    武力可以压,但脑子压不住。
    我上次在料亭跟他吃那顿饭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他坐在我对面夹松茸的那个动作和正常人完全一样,但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他看的不是我,是桌上的棋盘。
    这种人不会等你出完招再反击,他会在你还在想怎么出招的时候就已经把你的棋子从棋盘上拿走了。
    黑泽今晚输的不是火力,是信息。
    他以为老松町的布防和换班时间是靠侦察摸清的,但那些信息是龙崎真让他摸清的。
    整个厂房区就是一个设计好的棋局,他走进去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执黑先行。”
    他把纸杯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拇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他盯著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拨號键。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是一个很低很慢的声音,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安静地等著他开口。
    “我是田村。
    黑泽应该已经往总部方向过去了。
    第一组全灭,副队长阵亡。
    龙崎真的作战能力远超过我之前提交的所有评估报告。
    他在厂房区使用了標准的班组交替火力——应该是受过正规军事训练,或者是招募了有军方背景的人员。
    我要求重新评估此人的威胁等级,並建议本家在处理他时不要再使用常规手段。
    具体的详细报告我会在今天之內发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只说了一句话:“知道了。”
    便掛断了。
    田村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过身看著墙上那幅港区城市规划图。
    老松町旁边那个红色的感嘆號已经被他用手抹花了,油墨在手指上留下一小块红色的污渍。
    他盯著那块被抹花的区域看了很久,然后对中村说:“黑泽要回总部就让他回吧。
    本家那边会有另外的人来处理这件事。
    我们这边从现在开始暂停所有针对老松町的行动,等本家通知。”
    当天傍晚,仁和会本家一间幽暗的和室中已经聚集了几位舍弟头和各分部部长。
    烛台上的火苗在从障子门缝隙里漏进来的微风中轻轻晃著,把墙上那幅笔力苍劲的“仁义”掛轴照得忽明忽暗。
    掛轴下方供著一把短刀,刀鞘上的金漆已经剥落大半。
    壁龕两侧各有三盏铜质灯台,烛火顺著铜质反射面把在座所有人的影子都投在身后的障子纸门上,黑压压一片。
    黑泽跪在和室中央。
    他把战术背心脱掉了,上身只穿了一件被汗浸透的深绿色t恤,右肩的伤口重新包扎过——这次是本家医生缝的,纱布缠得很紧,但血还是从好几层纱布下面洇出极淡的粉色。
    他跪著,低头,看著面前榻榻米上那道被烛火照亮的旧茶渍。
    左手边放著一把从刀架上取下来的怀剑,刀刃已经用白布擦过,在烛火下泛著冷光。
    他把左手小指放在榻榻米上,指节压在草茎纹理上,指腹朝向自己。
    然后举起怀剑,刀刃在烛火下闪了一下。
    切下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小指从指根处断开,血溅在榻榻米上,溅在那道旧茶渍旁边。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把怀剑放在膝前,用左手把那截断指推到若头面前。
    血从断口处往外涌,在他跪坐的榻榻米上慢慢扩散成一圈形状不规则的暗红色。
    他用事先准备好的白布按住断指处止血,白布瞬间染成了红色。
    “行动失败,第一组全员阵亡。
    这是我的责任。”
    若头坐在壁龕正下方的位置上,手里握著一串黑檀念珠,珠子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缓缓拨过去。
    他大概五十多岁,头髮花白但发量还很密,往后梳得很整齐,露出额头上一道从眉骨斜拉到髮际线的旧刀疤。
    他眯起眼睛,没有看那截断指,也没有看黑泽还在渗血的左手,只是把手里的念珠又拨了一圈,然后开口:“田村刚才打电话过来,说龙崎真的作战能力远超过他之前提交的所有评估报告。
    他说你在厂房区遇到的不是极道伏击,是標准的班组交替火力——两发点射,交叉覆盖,火力网的布置角度和军方训练手册上的標准如出一辙。
    他还说龙崎真提前预判了你的侦察路线,在你的必经之路上设了双层伏击圈。
    黑泽,你在现场,你告诉我——田村说的这些,有没有夸张。”
    “没有。”
    黑泽的声音很稳,但失血让他的嘴唇开始发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著眉骨的弧度往下淌,“不是夸张,是还不够。
    田村说他在我的必经之路上设了双层伏击圈——实际是三层。
    第一层是外围的麻醉气体陷阱,第二层是锅炉房出口处的电击伏击,第三层才是车间里的交叉火力。
    而且他在车间里用的不止是两发点射——他在开火之前先用战术强光剥夺了我们的夜视能力。
    这种打法在自卫队的特种侦察训练里有一个专门的术语叫『光盲-火力收割』,是专门针对配备了夜视仪的敌军的。
    我在自卫队教了那么多年新兵,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自己最熟悉的战术伏击。
    他的整个计划——从一开始把假热源放到厂房区引诱我侦察,到安排假换班空档让我选择今晚行动,再到厂房区內部地形被他提前摸透、每一条通道和每一个射界都被精確標註——整场伏击的信息控制没有任何漏洞。
    他不是比我更强,他是比我多想了至少三层。”
    若头把念珠放在膝上,用食指轻轻按住最中间那颗最大的珠子。
    珠子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倒映出烛火的一小簇橘红色光点。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旁边的舍弟头们开始交换目光,久到黑泽指根处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又换了一层新的。
    然后他忽然开口,不是对黑泽说话——是对两侧所有舍弟头和分部长说话。
    “户亚留那个地方,一年前山王会覆灭。
    我们当时都以为那是关內自己老了,內部瓦解了。
    一个占了户亚留几十年的老牌组织,说没就没了,道上都在传是內斗——关內把自己的若头逼反了,加藤在稻川山脚下切腹,关內本人跪在池塘边对著月亮自杀。
    听起来很合理。
    这些年倒掉的旧派极道基本都是这个死法。
    所以没有人去查,也没有人觉得应该查——户亚留太小了,不值得仁和会花精力。
    但现在看来,山王会的覆灭和这个叫龙崎真的人脱不了干係。
    田村在料亭里跟他面对面谈过,他回来告诉我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连表情都像一层打磨过的釉面。
    黑泽在厂房区里被他自己最擅长的战术打得第一组全员阵亡。
    一个人在户亚留灭掉山王会,在东京湾边上的酒吧里收了月影会,在歌舞伎町跟睦会井上喝了茶。
    他现在在港区帮一个刚离婚的女人竞选议员,手里握著老松町拆迁区的每一户居民——这种人,如果再给他一年,真龙会就不是户亚留的真龙会了。”
    他把按住珠子的食指移开,念珠从膝上滑落掉在榻榻米上。
    然后他站起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壁龕前,把供著的那把短刀拿起来。
    刀鞘上的金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黑的铁色。
    他把刀放在自己面前,然后环视在座所有人。
    “调集本家直属及各分部精锐,准备一次大规模行动。
    目標只有一个——龙崎真的命。
    地点不在老松町,不在歌舞伎町。
    选一个偏僻的地方,要能容纳足够的人手,要避开警视厅的巡逻路线,要让他没有任何退路。
    这一次——我要把他的头掛在东京湾的防波堤上。”
    烛火在他说话时猛地晃了几下,把他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额头上那道旧刀疤在光影交错中像一条正在缓缓蠕动的蜈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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