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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条玲子靠在床头,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计时还在跳,她看了一眼,然后按下了掛断键。
    龙崎真最后那句话还在她耳边掛著,像一缕还没散乾净的烟雾。
    “真龙会”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调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跟他没多大关係的名字。
    但她知道他不是在介绍自己的组织——他是在给她一个最后的机会,让她亲口承认自己知道他是谁,知道真龙会意味著什么,然后站在同一个起点上开始这场对话。
    她没有接。
    不是不想接,是接了就等於承认自己之前一直在装糊涂。
    而装糊涂这件事本身,在龙崎真这种对手面前,已经算是最后一道防线了。
    “真龙会吗。
    我没时间去了解。”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平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於刻意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盖住肩膀,手指在被子边缘轻轻摩挲著。
    龙崎真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不是那种被逗乐了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他靠在吧檯边上,把烟叼在嘴里,用空出来的手拿起吧檯上那杯户梶刚给他换的温水,喝了一口。
    水已经彻底凉了,但那股极淡的柠檬味还在,大概是户梶往水里加了片柠檬——这人有个习惯,每次看到龙崎真抽菸就会往水杯里加柠檬,说抽菸的人要多补维生素。
    “户亚留有什么风吹草动我都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在聊一件跟他没多大关係的事,“我的人告诉我,最近户亚留来了一个奇怪的人,到处找人打听真龙会的事情。
    他以为自己做得挺隱蔽的——在居酒屋里请那些从真龙会离职的老员工喝酒,绕著弯子问真龙会的组织架构;在区役所里翻公开档案,查真龙集团在户亚留註册的所有子公司;还去户亚留警署找旧同事聊天,问真龙会跟当地警界的关係。
    他甚至还在真龙阁附近转悠,假装是来旅游的,拿著相机拍了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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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以为自己装得很好,实际上从他踏进户亚留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有人盯上他了。
    他住的那家酒店的前台是我们的人,他每天出门之后房间里的行李都会被翻开拍照,他回酒店之前所有东西又会被原样放回去,连枕头上的凹痕角度都分毫不差。
    夫人,那个人你应该认得吧。”
    九条玲子眯起了眼睛。
    她当然认得。
    吉冈。
    她让吉冈去户亚留亲自查龙崎真的底细,吉冈在电话里跟她保证说这次绝对不会再出错,说他在户亚留会低调行事,用他在警视厅的老关係去跟户亚留警署的旧同事接头,不会被人发现。
    现在看来,他从踏进户亚留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盯上了。
    他住的酒店、他去的居酒屋、他在区役所翻的档案、他在警署见的人——每一件事都被人记录下来,整理成报告,送到龙崎真手上。
    而她还在电话里跟龙崎真说“没时间去了解真龙会”。
    这已经不是装糊涂了,这是在人家已经把监控录像放到你面前的时候还说“我没看过这段”。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必要再装了——吉冈被盯上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说明真龙会在户亚留的控制力。
    那不是靠几个能打的马仔就能建立起来的威慑,那是一种渗透进每一家酒店、每一间居酒屋、每一个区役所档案室毛细血管的、水银泻地般的掌控力。
    她刚才那层“不了解”的面具,被龙崎真用一杯温水一句轻笑就隨手揭掉了。
    她对著话筒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绕开吉冈的话题,直接问道:“那么,龙崎会长会站在我身后,帮我把那些我不方便出面处理的事都处理乾净吗。”
    龙崎真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菸灰缸边缘轻轻弹掉菸灰,语调里带著一丝不满,像是她问了句完全不需要问的废话。
    “你放心就好了。”
    他停了一拍,把烟重新叼回嘴里,然后对著话筒把最后四个字放得极慢极轻,每一个音节之间的间隔都比正常语速多出大约半次呼吸的时间,“毕竟我们可是——知根知底的。”
    九条玲子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那层热度从颧骨开始往外扩散,沿著耳根往下走,一直蔓延到锁骨的位置。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话还没组织好就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极短促的“嗯”。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用那种在慈善晚宴上跟部长夫人们寒暄的平稳语调开口,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你的人我一会就给警察厅的朋友打电话,相信很快就会放掉。
    你不用担心。”
    说完她就把电话掛了。
    不是切断了通话,是手机从耳侧滑下来时拇指碰到了屏幕上的红色掛断键。
    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上那团热度还没有完全消退,把被子往胸口拢了拢,又鬆开,让空调的凉风从锁骨往下吹,吹了好一阵才感觉心跳恢復平稳。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把从自己深夜离家去酒吧独自喝酒那晚一直到今天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快速回想了一遍。
    从她在酒吧被矢野下药、龙崎真把她从月影会手里救出来,到龙崎真在酒店房间里给她那颗让她一夜之间回到二十岁容貌的丹药,到她丈夫在楼梯上质问她“你外面有男人了”、她扇了他一巴掌、他鬆开手时眼中完全没料到的错愕,到龙崎真在安田讲堂里拆解她的提问,到他在居酒屋跟她丈夫面对面交锋,到他说服她去竞选议员。
    所有画面连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个男人没有一次临时起意,他走的每一步都在之前就考虑好了接下来几步该怎么走。
    包括今晚这通电话——他不是来求助的,他是来把之前留著的筹码逐一推到她面前,让她自己做选择。
    而这些筹码,正好能同时解决花山院家目前最棘手的两件事:一是摆脱对九条正宗这个代理人越来越失控的依赖,二是找到更可靠的力量来填补赤鬼眾被打散后她在东京的灰色执行力缺口。
    然后她又想起今晚的议题核心——竞选议员。
    她睁开眼,把枕头往腰后塞了塞,让自己坐得更直一些。
    真的要走到那一步,她需要有人在暗处替她处理那些政敌和媒体永远不会放过的敏感环节。
    她以前用的是吉冈和赤鬼眾,但吉冈已经快被九条正宗那边的人渗透成筛子了——她上次让吉冈去户亚留查龙崎真的底细,吉冈回来之后交了一份报告,那份报告跟她后来从龙崎真嘴里听到的內容相比,连皮毛都算不上。
    这说明要么吉冈已经不敢对她全盘托出,要么吉冈的能力已经跟不上她现在的需要。
    赤鬼眾早在一个月前就被龙崎真收编了,八岐猛现在大概在户亚留某栋靠海的公寓里陪著老婆孩子过日子。
    她手里还有一些独立于吉冈之外的灰色人脉,都是她这些年悄然培养的,但这些人的体量太小,手段太旧,平时处理点单一目標还行,面对一个完整的竞选周期需要同时铺开多条线运作的脏活,根本撑不起来。
    而龙崎真今晚主动揽下了这包东西。
    这些加在一起,恰好是她最缺的东西。
    想到这里,一股热流从胸口往四肢蔓延。
    不是害羞,不是感动——是野心。
    纯粹的、被压了很久终於找到出口的野心。
    她仿佛看到自己站在国会议事堂的演讲台上,台下坐著的不再是慈善晚宴上那些举著香檳互相寒暄的部长夫人和財阀贵妇,而是穿著制服的议员、举著长焦镜头的记者、以及屏幕前成千上万张专注的面孔。
    她开口时声音不再需要压低来討好任何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记录、被引用、被討论。
    如果她当选议员,如果真龙会在她背后撑起那一整张地下秩序网,花山院家在东京的地位就不再只是一个地方银行系的二线势力。
    她可以在政策层面对抗那些以前只敢在慈善晚宴上碰杯寒暄的部长和党魁,可以用立法权影响那些以前只能在財经新闻里当看客的金融改革,可以在党內派阀斗爭中拥有属於自己的、能直接跟首相官邸討价还价的话语权。
    而真龙会,也会在她的庇护下从歌舞伎町一隅向整个关东地区逐步延伸——这不是互相利用,是两个原本各自为战的系统在同一个目標下被拧成一股绳。
    她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地毯上。
    地毯是长绒羊毛的,脚趾陷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她拿起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煎茶喝了一口,茶很苦,但那股苦味正好能压住她嗓子眼里涌上来的燥热。
    她放下杯子,拿起手机,不再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时间。
    通讯录里存著一个名字——港区警署副署长,柴山。
    她跟这个人打过不少交道,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为了自己那个囂张跋扈的儿子。
    和也从小到大在六本木惹过的事不止一桩两桩,每次都让人头疼不已。
    去年秋天他在六本木一家酒吧喝醉了跟人起了衝突,把对方鼻樑打断了,对方扬言要报警起诉故意伤害。
    当时是柴山亲自出面,深夜里赶到六本木,把那个被打断鼻樑的酒吧服务生拉到角落里谈了很久,最后用一笔赔偿金和一份不追究责任的承诺书把事情压下来。
    那次之后她给柴山发过一条简讯表示感谢,后来又在慈善晚宴上特意跟他太太聊了一阵。
    现在这个號码还在她的常用联繫人列表里。
    柴山不是组织犯罪对策课的直接上级,但在警署內部的行政序列里,他的权限足够盖过高村。
    她按下拨號键,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夫人?
    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吗?”
    柴山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被吵醒的,但语气很客气。
    他是港区警署的副署长,明年任期一到,能不能在退休前再往上调半级就看最后这几个月了。
    而他能不能再往上调半级,跟花山院家在警视厅人事委员会里的那几票有很大关係。
    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
    “听说你们今晚在月读酒吧抓了一个人。
    组织犯罪对策课的高村课长带人去的,把人銬走了。”
    九条玲子没有寒暄,语调是那种她在慈善晚宴上跟犯了错的下属说话时用的节奏——平静、简洁、不容商量。
    “是九条议员亲自吩咐的。”
    柴山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捂著话筒说话,“他说那家酒吧有毒品交易,高村去的时候確实在现场搜出了可疑物品。
    夫人放心,我已经交代过高村了,那人今晚先在拘留所里关一夜,明天一早就提审,能问到的东西都会第一时间报给您——”
    “把人放了。”
    她打断了柴山的匯报,语气冷冰冰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电话那头噎住了。
    柴山张著嘴,刚才还在继续组织的邀功语句全被堵在嗓子眼里,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个单音节。
    “啊?”
    “我说把人放了。
    现在。”
    她每个字的间隔完全相等,像一把尺子量出来的。
    “议员大人那边知道吗?”
    柴山的声音更小心了,每个字都像是踩在薄冰上。
    九条玲子的语气比刚才更冷,冷到柴山隔著电话都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从京都老宅茶室里练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那边我会去说。
    你现在把人放了。”
    电话掛断。
    柴山拿著手机在床边坐了好一阵,屏幕上的通话记录还在亮著,夫人的名字掛在最上面一行。
    他嘆了口气,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用手掌用力搓了一下自己的脸。
    他这个副署长的位子能坐稳,一部分是九条正宗的运作,另一部分——或者说更关键的那部分——是九条玲子在背后替他跟警视厅人事委员会打了好几次招呼。
    他得罪不起九条正宗,但他更得罪不起九条玲子。
    这两个人如果站在同一个方向,他可以安心当马前卒;但如果他们背对背往不同方向拉扯,不管他往哪边站,被撕开的都是他这副快要到退休年龄的旧皮。
    他站起来,拿起床头的座机话筒,拨了值班室的號码。
    “今晚从月读酒吧带回来的那个人,放了。
    手续明天补。”
    电话那头值班的年轻警员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半夜三点会接到这种命令。
    “课长那边说这个人要重点审——”
    “我说放了。
    课长那边我去说。
    现在,立刻。”
    他掛了电话,把话筒放在座机上,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確认已经掛断。
    然后坐回床边,看著窗外港区方向那片被霓虹染成脏橘色的夜空。
    这次他把赌注押在夫人身上。
    他不知道是对是错,但他知道如果押错了,他这个副署长的位子大概连任期结束都坐不到。
    值班室里,田村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盯著那部已经掛断的电话看了好几秒。
    他刚从警校毕业不到两个月,分到港区警署以来值过的夜班不超过十次,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半夜三点副署长亲自打电话来让放人的事。
    他站起来,把泡麵推到一边,拿起钥匙和拘留室的登记簿出了值班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有几根已经老化,光色偏青,照得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拖得很长。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拘留室门口,用钥匙打开铁门。
    铁门推开时发出一声很沉很涩的金属摩擦声。
    雾沢仁坐在拘留室的硬板床上。
    从被带进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將近四个小时,他始终没有脱鞋,连外套也没有解开扣子。
    他听到铁门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到门口站著一个年轻的制服警员。
    警员手里拿著登记簿,表情有些尷尬,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用钥匙在铁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出来吧。
    有人保你。
    手续明天补,现在可以走了。”
    田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雾沢仁的眼睛,只是盯著自己手里的登记簿。
    雾沢仁从硬板床上站起来,用手指把外套前襟上被压出的褶皱抚平。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拘留室——四面灰墙,一张硬板床,角落里一个不锈钢马桶。
    然后他转回头,对著田村微微低了一下下巴,算是谢过。
    走廊很安静,只有他和田村的脚步声交替著响。
    经过值班室门口时他看见桌上那碗还没吃完的泡麵,汤麵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筷子斜插在碗里,有一根已经滑到了碗底。
    经过走廊尽头的布告栏时他看到上面贴著一张月读酒吧的照片,照片下面用红笔写著“重点监控场所”。
    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然后推开警署的玻璃门,走进外面潮湿的夜色里。
    巷子里很安静,那只野猫已经不在垃圾桶旁边了。
    月光从高架桥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泛著一层很淡的银灰色光泽。
    他站在警署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衣领上沾到的拘留室消毒水味从鼻腔里呼出去,然后朝月读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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