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和弘昼看著逐渐远去的马车一脸的严肃。
身边的侍女太监全都低著头,不敢在两位皇子生气的时候发出一点声响。
弘昼轻笑了一声,“走的这么干脆,一句话都没有留。”
“给你留什么话?你听得懂吗?”弘历一脸不高兴,他很不满阿箬对弘昼的亲近,更是不满弘昼只是出於有趣好玩才同阿箬亲近。
弘昼脸上的笑意退去,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也被收敛,冷著声音说道:“这个世上不是只有你才能看见她的才能。”
弘昼不喜欢读书,不喜欢习武,但是不代表他真的什么都不懂。
斗草的时候,他次次输给阿箬,他们比斗诗词对句他就没有贏过。
当真以为打水漂、抓石子输的时候,他发现不了阿箬身体极佳的反应能力和明显受过训练的身手吗?
两人不欢而散。
弘昼匆匆去寻了裕嬪。
阿箬的出身並不算好,弘昼生气那拉氏僭越,他们让阿箬伺候著那青樱格格。
等阿箬年满十三岁內务府小选时,就怕那拉氏又將阿箬抢走。
弘昼想让裕嬪可以往內务府安排两个人,等到將来他们能有办法救出阿箬,最好救到他身边来。
长春仙馆中,弘历沉著脸翻看著一页页曾经听阿箬讲过的文章。
看著上面他亲自写下的批註,弘历闭上了眼睛。
脑中,少女坐在桌子上给他讲学的身影久久难以散去。
他想要回皇宫,他必须回皇宫。
无权无势,他连弘昼都爭不过,更不要说等阿箬长大,那时候他不知道要和多少人爭。
“王钦,你去桃花坞打听一下那拉格格,还有阿箬。”
···
那拉府
訥尔布得皇后准许,接了朱氏和她的一双儿女回府。
朱氏住在了主屋的西侧耳房中。
那长子被安排在前院东厢房,瑾初则是住在了后院青樱对面的屋子中。
青樱从前跟著嬤嬤们读书练琴正是在那边练习的,她完全將那西厢房当作自己的书房用著。
可是如今回来,院子中间不仅多了花坛分隔,那处厢房还被人占据了去。连她读书练琴的东西也全都归了瑾初。
青樱先一步回了院子,她想去西厢房看看时,却被侍女们拦住了,“格格,那边是瑾初格格的房间了,您现在不好隨意进入了。”
青樱气圆了眼睛,她早就知道瑾初在抢她的东西,可是那西厢房中的物件都是姑母给她的,那是她的东西。
青樱直接去了前院。在书房中,她第一次见到了那从未听闻过的长兄。
訥尔布见来人,脸一沉,怒斥道:“青樱,谁让你来的?还不回后院去。”
朱氏和一双儿女回了那拉府中后,前院尤其是书房就不是后院女眷隨意进出的地方了。只是立规矩的时候,青樱在圆明园中不曾知晓。
青樱从未经歷过被自己的阿玛用如此语气责骂过,她当即生气地说道:“阿玛,当年是您说青樱可隨意进入书房的,如今府中多了三人,青樱就不能再来了吗?”
“放肆!你这是在忤逆为父的话吗?”訥尔布很是生气。
要知道皇后多年来从未与他说过一句怨那拉氏的话,可是青樱被接去圆明园后,皇后送信来斥责他们未曾教导好青樱。
青樱得罪三阿哥,將皇后同那拉氏的计划打乱,白费皇后多年心血,他没有送青樱去佛庙已经看在她是他宠爱了多年的女儿。
好在他还有一个女儿能继续那拉氏的计划。
如今,訥尔布也算是终於知道了皇后为何生气青樱没有规矩,不懂感恩了。
郎佳氏匆匆赶来,脸色苍白地带著自己的女儿回了后院的屋子中。
“青樱,你阿玛他变了!”郎佳氏痛苦地说道。
她和訥尔布生的儿子年岁小,如今都还未启蒙,但是那朱氏的儿子早已启蒙,甚至在訥尔布的安排下进了国子监读书。
比起被迫娶的妻子和被皇后厌弃了的嫡女,如今的訥尔布更看重已经长成,学业极好的长子和被皇后看重的长女。
府中虽未传出任何宠妾灭妻的流言蜚语,但是下人们也都看清了府中的局势。他们依旧尊重主母,但如今最重要的格格是瑾初格格。
青樱茫然地看著痛哭的额娘。
被皇后放弃,家中多了庶长子和庶长女后,青樱彻彻底底失去了那拉氏的支持,失去了让她任性的资本。
郎佳氏也从未想过一把年纪了,她需要开始应对又爭又抢的妾室了。
···
訥尔布让郎佳氏在主院中办了一场小家宴,想著让孩子们都认识认识,熟悉熟悉。
只是,傍晚时间,眾人都在主院中,瑾初给大家弹奏了一曲《梅花三弄》后,青樱还是没有出现。
郎佳氏让侍女去催促。许久后,是阿箬跟著侍女到了前院中。
瑾初高兴地起身想要去接妹妹的时候,只见来人屈身行礼。
“阿箬见过老爷,夫人,大公子,瑾初格格。”阿箬笑著说道。
瑾初一下子愣住了,阿箬?
眼前人穿著华丽,身上戴著的无一不是珍贵的首饰。
她不是妹妹?
瑾初突然想起离开圆明园时,走在阿箬身边的小侍女莫名的瞪著她。那人才是她的妹妹!
訥尔布看著阿箬的时候,眼中带上了笑意。自桂鐸帮他处理府中事情,接手田园地铺后,那拉氏原本拮据的生活逐渐好转。
訥尔布能力平平,接手那拉氏產业后,帐本上的收入越来越少,他自己看不懂,夫人又不接触府外產业,导致不少银子都被僱佣的下人昧下了。桂鐸接手后,全都被桂鐸昧下了,比起先前的奴才,桂鐸胜在还会给訥尔布一些甜头。
这让訥尔布对桂鐸很是满意,对阿箬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快些起来,你这孩子就是多礼,日后无需这般!”訥尔布笑著道,只是,他一直都是这么说,阿箬哪天真不行礼了,第一个生气的人怕也是他。
“青樱呢?”郎佳氏问道。
“格格身体不適,早早睡下了。”阿箬带著担忧道。
訥尔布皱眉嘆了一口气,青樱真是越发不懂事了。他怎么会不明白青樱只是不愿意来,不愿意见朱氏和她的长兄长姐。
“她不想来就不用来了。阿箬代她来了也是一样的。”訥尔布道。
郎佳氏也没有反对,比起老爷可能会让阿箬跟在瑾初身边,她寧愿阿箬代青樱行事。
阿箬本是站在郎佳氏身后的,但是被郎佳氏牵著坐在了她身边。
朱氏和自己身边的一双儿女面面相覷,老爷和夫人善待侍女,但是这也太善待了吧。
朱氏温柔地给訥尔布倒了一盏酒,笑著问道:“阿箬是青樱身边的妹妹吗?”
“妹妹?对, 也算是妹妹。”訥尔布喝著酒连连点头。
三人明了,瞧阿箬的穿著打扮,容貌气度,或许是哪家故友的孤女借住在那拉府中,和青樱格格一起长大,照顾著青樱格格,但她的出身让她不会沦落成侍女。
阿箬细心地给神色黯淡的郎佳氏布菜。
她除了有不听话的青樱一个大女儿外,小女儿和小儿子都还不会说话,今日也是早早被抱回了房间。明明是家中主母,却像是一个外人一样看著老爷和朱氏的儿女一起喝酒说笑。
好在,有阿箬陪著她。
天色逐渐暗沉,朱氏温柔地扶著有些醉酒的訥尔布离开,站在院子中的郎佳氏脸上闪过痛苦。
“夫人,阿箬送您回去吧。”
“也好。”郎佳氏回头,温柔地看著身边的孩子。
小径上,郎佳氏疲惫说道:“阿箬,我还要照顾訥礼和青棠,青樱那边怕是不能时刻顾著,你帮我多开导开导她。”
“夫人放心,阿箬会照顾好格格的。”
·
青樱等了很久,终於在入夜后等到阿箬回来。
阿箬进屋后,一脸担忧著急地说道:“格格,家中面上说著是夫人管理,但实际上所有事情都是前院內务处管著。咱们留在西厢房的东西也都是老爷说都给瑾初格格。
还有,老爷说咱们没事不要去打扰了瑾初格格学习。
夫人她说要照顾小公子和小格格,日后也不过来了。”
“我今儿没有去,他们没有再说来叫我了吗?”青樱还是不愿意接受地问道。
阿箬摇了摇头,“夫人念著小公子和小格格,老爷和朱姨娘、大公子和瑾初格格说著话,我就待在一旁给夫人布菜倒酒,没有听见他们再说要来叫···”
青樱痛苦的抱著枕头躲进了被子中。
她没有再去给訥尔布和郎佳氏请安过。他们都不要她这个女儿了,她又何必再去见他们?
訥尔布生气青樱的不懂事,乾脆不管这个女儿了;郎佳氏如今一心想要教导好訥礼和青棠,面对不愿意见人的青樱,她也不强求,日常需要的送到青樱屋中就是,青樱不愿意见人那就一直待在屋中好了。
所有人都开始忘记那拉府上的青樱格格,如今旁人口中的那拉格格是瑾初格格了。
青樱就一直待在屋中,等著自己的阿玛和额娘来同她认错。
每日每日地端坐在屋中。
有一日,阿箬拿了一串佛珠进来,青樱有事没事开始盘著佛珠。
有一日,阿箬拿了一本佛经放在屋中,青樱开始有事没事翻动一下。
她不爱这样的经书,只是太閒了,屋子中什么都没有,她也不想同自己的父母低头,就一直待著,慢慢將佛经上的经文看进了心中。
青樱有很多字不认识,但是不影响她开始顺著佛经编写自己认为是真理的经书。
【並非所有的父母都是真心爱护孩子,若是父母不慈,儿女还清生养之恩后便是天生地养的儿女,不会再受父母挟制。】
【只要承受了足够多的痛苦,受著足够严苛的戒律,就能將父母的养育之恩还清。】
青樱开始报復訥尔布和郎佳氏,开始还著自己身上背负的债。
“格格,你瘦了好多了,老爷和夫人看见了你一定会心痛死了。”
“格格,瑾初格格又开始弹琴了,她总是吵吵闹闹地打扰你礼佛,若是让老爷和夫人知道一定会生气的。”
“格格,若是老爷和夫人知道你日日跪在屋中礼佛,为他们祈福,定然会后悔如此忽视你。”
“格格,若是老爷和夫人看见你穿著这样的素衣,定然后悔不给你送新料子来。”
“格格,入冬了,若是老爷和夫人知道你为了给他们祈福冻红了手,怕是要担忧死了。”
“格格,厨房今日又剋扣了你的饭菜,等夫人知道后,不知道要多心疼你了。”
青樱用彆扭的姿態跪坐在地上,手里一下一下转动著佛珠,面上平静到无欲无求。
只是,她嘴角的一处微微扬著。
她日日受苦,吃著最清淡的馒头清粥,穿著最难看粗糙的衣服,跪在地上一遍遍转动佛珠。珠子每转动一下就是她还了一日的恩。
若是阿玛和额娘知道她已经早早还清生养之恩,他们定然会后悔他们对她的无视,会回头求她的原谅。只是可惜,她对那拉氏早就没有了感情。
春末,宫中送来消息,皇后让瑾初和青樱都做好准备,三日后前往圆明园避暑。
郎佳氏念著许久不见青樱,亲自来了后院中,想要给青樱收拾行李。
阿箬听见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她雀跃地说道:“格格,夫人若是知道了你如此虔诚为那拉氏和她祈福,一定会很高兴的。”
青樱礼佛也有小半年了,她天真地认为自己还清了所有的恩情,睁眼平静说道:“她和我早就没有瓜葛。阿箬,咱们记住每日的花销,日后也好还给她。”
阿箬不解,但是顺著点头。
门口,郎佳氏听见屋里的声音后,停下了想要敲门的动作。
她对青樱心怀愧疚,想著过来好好看看自己这个女儿,可是青樱却不认她了,开始记著花销,想著將来还给她。
扶著郎佳氏的侍女安慰道:“夫人,格格不懂事,只是生气咱们许久不来看她罢了。见了你一定立刻就高兴了起来的。”
真的吗?
郎佳氏想著还是敲了门。
阿箬开门,脸上满是惊喜,“夫人,您来了,快些进来。”
郎佳氏心中一喜,笑著进屋时,看见了屋中一脸冷漠,眼中全是漠然的青樱。
当年嬤嬤说青樱冷漠刻薄,她不相信;
皇后说青樱不知感恩,她不相信。
可是如今屋中冰冷无情的青樱让郎佳氏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压著心中的苦涩,郎佳氏道:“皇后娘娘让你做好准备,三日后与瑾初一同前往圆明园避暑。”
“是,青樱知道了。”她用最规矩,最冷漠的样子报復半年多不曾来看望她的母亲。
看著郎佳氏脸上的痛苦,青樱心中觉得畅快。
·
三日后,青樱走出门的时候,瞧见了对面西厢房门口阿玛和朱姨娘同瑾初说笑著。
青樱没有在意,她带著阿箬走向了门口马车停放的地方。
只是,她照常选择坐常坐的马车时,马夫提醒道:“格格,老爷安排了大格格坐这辆。”
青樱皱眉看向了后边很是朴素的马车,她也没有多说,平静地接受了。
坐上马车后,青樱掀开帘子看向了前一辆马车边簇拥的人。
阿玛,朱姨娘都在那里,额娘也带著笑容和瑾初说著话。
青樱微微皱眉,看著那边几人,直到马车开始前进,他们都不曾回头看过她这里一眼。
她的马车即將经过三人时,三人转身进了府中。
青樱冷著脸放下了帘子。
生养之恩都已经还清,她和他们自然没有关係。
只是青樱心中很难受,眼中泛起了泪花。
“格格,老爷和夫人怎么都只想著瑾初格格?他们竟然如此冷漠无情,只因为你不愿意和三阿哥说话,皇后,老爷和夫人就不把你当女儿们吗?”
阿箬一把挽住青樱的手臂,“格格,就算皇后,老爷和夫人都不要你了也没有关係,你也不要她们就好了。”
青樱点头,她早就不要这些人了。
···
阿箬掀开帘子,看见了小巷子中有一只狸花猫撕咬著一条不停跳动的金鱼。
鲜血顺著黑猫的嘴角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