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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力道够和方向对,那一瞬间就能让颈椎从延髓处脱开。
    锅底感觉到那两根手指贴上来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喉结上下滚了滚,
    像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捨不得咽下去的气。
    其实他自己就知道会死,
    从他接下孙瘸子那叠钱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
    只是没想到,会死在一个跟他无冤无仇的人手里,
    更没想到这个人,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个亡命徒都要冷静。
    正想著,陈锋的手腕开始动了,就那么一转,没有多余的动作。
    乾净利落。
    下一秒,陈锋手鬆开。
    锅底的身体就侧倒在雪地上,
    侧躺著的姿势面朝著煤城的方向的样子,眼睛还睁著,瞳孔里倒映著大雪。
    陈锋蹲下来把锅底的衣领整理了一下,算是给这个临死前还记得托人给老娘捎信的江湖人,留了最后一分体面。
    从北山坡往北走两里地,有一条很深的山沟。
    山沟两边是陡峭的崖壁,沟底终年不见阳光,这个季节连野兽都不往那边去。
    他拖著三个人在深雪里走。
    老沙疼得叫不出声。
    小刀在半路上醒了一次,被陈锋一脚踢晕了继续拖。
    走了一段路后,山沟到了。
    沟底黑漆漆的,风从沟口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们死在离煤城几百里的山沟里,连个坟都没有。
    等雪停了,
    山里的狼闻到血腥味会过来替他们收尸。
    至於剩下那些骨头,明年开春化雪的时候往乱石缝里一衝就没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过靠山屯,
    每天消失的人多了去了,少几个谁会在意?
    陈锋把三具尸体一具一具拖到山沟里推了下去,
    接著回去又把酒精桶,棉纱和一些三人带的刀具一併推入山沟里。
    雪地上的血跡,拿树枝搅翻了盖上乾净的雪,
    不到半个钟头,这片除了他自己和黑风,幽灵的脚印之外什么痕跡都没有剩下。
    风一吹雪一盖,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陈锋转过身往回走,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沟里。
    “对了,那个让你们来的人,用不了多久就会下去陪你们。”
    下山的路上陈锋走得不快。绕过一棵被积雪压弯的樺树,树枝弹起来的时候抖了他一肩膀的雪。
    他伸手拍掉肩膀上的雪,想起锅底临死前说的我认栽。
    他认栽,因为他知道自己栽得不冤。
    你拿钱办事,我拿命守家,谁都没什么可说的。
    这世上的恩怨,说到底不过就是这样一笔一笔的债,欠了就得还,
    只不过有的人是用钱还,有的人是用命还。
    回到家的时候天刚擦亮。
    陈云已经起来生火了,看见他从院门外走进来,棉袄上沾著些乾草屑,裤腿湿了半截,以为他又是起了个大早去大棚那忙活,便转身去灶房端了碗热粥出来。
    陈锋接过粥喝了两口,
    粥还烫著,沿著碗边吸溜了一口。
    “哥,你棉袄上怎么沾了这么多草屑?”
    陈云端著酱菜碟子从灶房出来,拿筷子指了他肩膀一下。
    陈锋低头,伸手拍了两下,草屑簌簌落在脚边。
    “棚里新铺的乾草,搬的时候蹭的。”
    他把碗搁在八仙桌上,脱了棉袄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灰绒衣,坐下来继续喝粥。
    陈云没再追问,转身去灶房端蒸好的玉米饼子。
    陈锋喝著粥,脑子里还在转过山沟里的画面。
    一次灭了三人。
    他不后悔。
    触碰底线的人,原谅他们是上帝的事,他的任务是送他们去见上帝。
    这话搁现在这个年月说出去得挨批斗,但理是这么个理。
    大棚是他一手建起来的,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想一把火烧了,那就是拿刀捅他的命门。
    赵刚!
    很好。
    他不是没给过赵刚机会。
    上回半路拦车,派人要他和几个妹妹的命。
    他没追究到底。
    现在看来,有些人就是记吃不记打,非得把棺材板钉死了才肯消停。
    不过也好。
    锅底这三个人一消失,赵刚那边就断了线。
    雇的人没了音讯,他那边只会更慌。
    慌了就容易出错,出错了就有缝,有缝就好下蛆。
    正好要给秦三哥和雷大哥送一些草莓和新鲜水果过去。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容易二字,但也没有过不去的坎。
    关键是別在同一个坎上绊倒两次。
    他不会再给赵刚第二次机会。
    某人该一棍子打死,不给他翻身的机会。
    陈锋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筷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压水井边,舀了瓢凉水哗啦啦洗了把脸。井水冰得刺骨,激得他打了个激灵,脑子里那点阴鬱散了大半。
    太阳从东边的山樑上冒出来,
    大鹅从窝里摇摇摆摆地走出来,在雪地上踩出一串竹叶印,走到食槽边低头啄玉米粒。
    小白羊从鹿圈旁边探出头,朝大鹅咩咩叫了两声,
    大鹅立刻炸毛了,扑扇著翅膀追过去,
    小白羊撒腿就跑,绕著柴堆转圈圈。
    陈锋站在井边看著满院子的鸡飞狗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几个丫头也陆陆续续起了床。
    陈霞顶著个鸡窝头从西屋出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趿拉著棉鞋往灶房走,被门槛绊了一跤,整个人往前扑腾了好几步才稳住。
    陈霜跟在后面,扎著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辫子是陈雨给扎的,一根高一根低,
    走起路来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二姐,你头髮上有根线。”陈霜踮起脚尖从陈霞脑袋上拈下一根草屑,举到她面前晃了晃。
    陈霞接过线看了一眼,隨手扔在地上,打著哈欠继续往灶房走。
    吃过早饭,几个丫头背著书包上学去了。
    陈云收拾完碗筷也去了大棚,今天有一批菠菜要间苗,得盯著。
    周诚骑车去了公社,要买几根新锯条,家里的锯条钝得切不动硬木了。
    陈锋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拿搪瓷缸子泡了杯枸杞黄芪水,喝了两口觉得嘴里寡淡,又从兜里摸出一颗酒心巧克力剥开扔进嘴里。
    黑巧克力的苦味混著老白乾的辛辣在舌尖上炸开。
    提神。
    墨点从爬架上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拿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饿了?”陈锋低头看它,“不是才餵过了吗?”
    墨点抬起脑袋,黑溜溜的眼珠子盯著他看了一阵,然后从他膝盖上跳下去,跑到食盆边蹲下来,又回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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