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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早起来我右眼跳得厉害。”
    周诚笑了笑,但笑得不轻鬆,
    “你別笑话周哥信这个。从前在部队,有个人跟我说过,左眼跳財,右眼跳挨。
    头一回教我一个绝活;第二回一个井道塌了半截,压死两个人;今天是第三回。”
    “周哥,我心里有数。”
    陈锋把刮刀在清水里涮了涮,然后弯腰拖出那个布口袋,袋口一松,里头滚出来几根灰白色的骨头,还有那个完整的狼獾头骨。
    “狼獾这东西,肉没法吃,一身酸味,连苍蝇都不往上落。但骨头是好东西。獾骨泡酒,比虎骨不差,祛风除湿,对老寒腿有奇效。”
    “怎么泡?”周诚把狼獾骨头一根一根摆开。
    “头骨洗乾净,腿骨不用敲,整根泡。先用井水泡一夜,把血水泡出来。捞出来跺碎搁在乾净的大玻璃瓶子里,倒满酒。”
    陈锋继续说,“要白酒,不能是黄酒,度数要高。六十二度的高粱酒最好,泡上三个月,每天喝一小盅,別多。过了半年,里头的骨头渣子都软了,药性全在酒里。”
    周诚点点头,心里记下了,“这活我来搞。”
    大冬天泡下去,来年开春正好能喝。
    “行,”陈锋没跟他客气。
    然后又把狼獾皮拿出来。
    这张狼獾皮比狼皮小了一圈,毛色也杂,黑褐色的针毛中间夹著些浅灰的底绒。
    獾子四肢短粗,扒下来的皮子形状跟狼皮不一样,四肢的位置留的是四个圆洞,尾巴那一截短短的,毛量却厚实得出奇。
    东北三大暖,貂皮、貉子、狼獾,把它搁最后不是因为比前两个差,是这东西最少,
    周诚伸手抓起皮子抖了抖,翻过来看了看皮板的厚度,又翻回去拿手压了压底绒:
    “这东西看著个儿不大,毛比狼皮厚一层。底绒这么密,不透风,你准备用来做什么?”
    “確实是个好东西。”周诚点点头,有了这东西,冬天就算在冰水里干活,怕是都不会冻手。
    陈锋一边聊著,一边手上动作也没停。
    狼皮已经处理好了,拿木夹子夹住四个角。
    风一吹,皮板上的水分慢慢在干,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味。
    又从工具箱里翻出那罐专门鞣製毛皮的盐矾水,拿刷子蘸了,均匀地涂在皮板朝上的一面。这罐盐矾水是盐三份、矾一份,兑上清水搅匀。
    涂在皮板上能让皮子韧而不僵,干了以后不会硬得像铁皮。
    周诚看他涂得仔细,笑了笑:“你干啥,粗活细做,细活精做。”
    “一张狼皮,供销社收品相好的能给三块五。”陈锋头也没抬,“但自留的皮子鞣好了,能用十年,我拿出去卖的和自己用的是两套规矩。”
    “是这个理。”周诚一边把骨头放进麻袋里,一边閒聊著,“自己用的东西,马虎不得。”
    两人又说了会话。
    陈锋把狼獾皮泡在盐矾水,拿湿布盖在上面,防止夜里冻干得太快。
    周诚把狼獾骨头也泡进木盆的井水里,准备明天换水清洗。
    收拾完这些,陈锋洗了把手,跟周诚道了晚安。
    周诚转身回屋的时候,在门槛上停了一脚,回头看了他一眼:“锋子,若是许大壮来找你,说话留半句。”
    “什么意思?”
    “有些话,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是打猎的一把好手,但在靠山屯你是个小辈。打狼这事主意你来出,人让他去调。
    人能逞但名不能逞,名是刀,拿到手里容易,割著手也容易。”
    陈锋琢磨了一下这话,点了点头:“明白了。”
    陈锋和周诚道完晚安,顺手把磨石、刮刀归置到墙角的工具箱里。
    做完这些,他洗乾净手后,转身往自己屋走。
    刚走到门口,脚步猛地一顿。
    沈浅浅站在那,身上裹著那件藏青色棉袄,手里端著个粗瓷大碗,碗口腾著细细的白汽。
    看见他过来,沈浅浅往前迎了两步,“忙完了?”
    把手里的大碗往前递了递,
    “我在灶上温了大半天的薑汤,放了红枣和红糖,去去寒气。你忙了半宿,別冻著了。”
    陈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
    他伸手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里,薑汤熬得浓稠,上面飘著几颗煮得圆滚滚的红枣,甜香混著姜的辛辣气。
    “怎么还没睡?” 他捧著碗,没急著喝,目光落在她脸上。
    夜里风大,她耳尖冻得发红,却还是站在门口等了他这么久。
    “等你啊。”
    沈浅浅说得坦然,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直白,脸颊微微发烫,连忙补了一句,
    “下午听见陈霞说你进山遇著狼了,心里一直不踏实。后来又看你在院子里忙到半夜,也不好过去打扰。”
    她嘴上说著不打扰,眼睛却没閒著。
    他蹲在磨盘边铲皮板的时候,她就站在窗户口看了半宿。
    看他和周诚说话时眉头微蹙的样子,看他时不时抬手揉一揉冻得发红的指节。
    她知道他本事大,进山遇著狼群也能全身而退,可知道是一回事,担心是另一回事。
    就像老话说的,关心则乱。
    陈锋心里甜滋滋的,然后端著碗喝了一大口薑汤,辛辣的暖意顺著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胃里,连带著浑身的骨头缝都舒展开了。
    喝完一口,才发现碗底臥了两个剥了壳的鸡蛋。
    陈锋忍不住笑了:
    “你这哪里是薑汤,分明是开小灶。”
    “忙到现在估计早该饿了。”
    沈浅浅弯了弯眼睛,梨涡在嘴角陷下去,
    “薑汤配鸡蛋,驱寒最管用。”
    陈锋没再说话,端著碗几口把薑汤喝了个乾净,连带著两个鸡蛋也吃了。
    碗底的甜意留在舌尖,比他前世喝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对味。
    喝完后,才发现对面的丫头目光一直落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常年握枪,干农活,掌心有厚茧,今天处理皮子泡了大半夜的冷水,又被刮刀磨了几下,指腹上裂了好几道细细的口子,
    有的地方还沾著没洗乾净的鞣皮料,看著糙得很。
    沈浅浅接过空碗,没转身回屋,反而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白瓷罐子,递到他面前。
    “给你的。”
    “我在獾子油里加了点凡士林和蜂蜡,晚上睡觉前抹上,用布包好,两天就长好了。”
    陈锋捏著那个小小的瓷罐子,罐子被她揣在口袋里捂得温热,像揣著一团小火苗。
    他活了两辈子,不是没人给过他东西,可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连他手上裂了个小口子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还特意在门口等了他半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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