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沙发边坐下来,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划火柴的时候手没有抖,火柴头嗤地一声燃了,凑到菸头上吸了一口,
“有没有问题,查一查就知道了。”
他把火柴梗扔进菸灰缸里,
“你明天去找一趟松江县供销社的老马,让他把靠山屯陈锋的所有资料都调出来。从今年开春到现在,他经手过的每一笔买卖,跟省里哪些人有过往来,一笔一笔查清楚。”
赵刚应了一声。
他爸的这种做派他太熟悉了。
不出手则已,一旦决定要动一个人,
就要把对方的底细翻个底朝天。
当初动商业厅那个副处长的时候就是这样,查了整整一个月,连人家老婆娘家借过谁的钱都查出来了,
最后一份材料递上去,那人当天就主动打了辞职报告。
“还有,”赵副部长弹了弹菸灰,
“秦卫国和雷震那边也盯紧了。不用盯他们本人,盯他们身边的人。秘书,司机,老家的亲戚,总能找到口子。”
赵刚把这些话在心里记下了,站起来准备回自己屋,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爸。
“爸。”赵刚叫了一声。
赵副部长回过神来看著他。
“你说,咱们这回是不是碰上硬茬了?”
赵副部长没有回答。
他把菸头摁进菸灰缸里,用力捻了两下。
*
靠山屯,陈家大院。
菜运走后的第二天,屯子里就炸开了锅。
两万五千斤菜,三辆大卡车,省城蔬菜公司的人亲自来接货。
不到半天工夫就传遍了整个靠山屯,
又从靠山屯传到了隔壁刘家屯,又从刘家屯传到了更远的马家屯。
传到最后已经变了形,
有人说陈锋的大棚菜卖给了省城的干部食堂,一斤菠菜换一斤猪肉;
有人说来拉菜的那三辆卡车是省委直接派来的,车上坐著一个大领导,跟陈锋握了手拍了照片;
还有人说陈锋这回收的钱多到要用麻袋装,陈家院子里堆了半人高的钞票,陈云数钱数到手抽筋。
老余头是下午来的。
他蹲在陈锋家门口的石墩上,眯著眼看著院子里正在劈柴的陈锋。
“锋子,外面都说你家发財了,真的假的?”
陈锋一斧头下去,木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他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底下,“余大爷,您看我这样像发財的吗?”
老余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灰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沾著木屑,脚上蹬著一双半旧的解放鞋,鞋帮上还蹭著一块泥。
確实不像发財的样子。
“那外面咋传得那么邪乎?”
“传唄。”陈锋又拎起一根木头搁在木墩上,“嘴长在別人身上,我又管不著。”
老余头嘬了一口烟点了点头,大概觉得也是这个理。
但他没走,又蹲了一会儿,
“刘家屯刘老蔫家的儿媳妇生了。”
陈锋的斧头停在半空中。“三胞胎那个?”
“就是她。”老余头把菸灰弹掉,往前凑了凑,
“仨娃,两男一女。生的时候倒挺顺没怎么折腾。就是生完之后出了个岔子,刘老蔫高兴得晕过去了。”
陈锋的斧头落下来,木柴裂开。
“高兴晕了?”
“可不是嘛。护士把仨娃抱出来给他看,他瞅了一眼,嘴一咧,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了。
把卫生院的护士嚇得够呛,又是掐人中又是泼凉水,折腾了好一阵子才醒过来,醒了以后第一句话你猜是啥?”
“啥?”
“仨娃的奶粉钱我上哪整去啊,说完又哭了。”
陈锋笑了:“后来呢?”
“后来他家老婆子给了他一巴掌,说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仨娃是福气你哭个屁。”
刘老蔫被打了也不恼,抱著老婆子哭了好一阵子。
卫生院的人都在旁边看热闹,有个小护士也跟著抹眼泪。
老余头说到这里自己眼眶也有点红,拿袖子蹭了蹭,
“不过话说回来,一下子添三张嘴,搁谁家也够呛。刘老蔫家就五亩坡地,一年到头打的粮食刚够一家人餬口。这仨娃一落生,奶粉,红糖,鸡蛋,哪样不要钱?”
“屯子里没帮衬点?”
“帮了帮了。”老余头把菸头摁灭站起来a,
“支书去了,送了一袋白面和一篮子鸡蛋。各家各户也凑了点,有的送红糖有的送小米有的送尿布片子。刘老蔫挨家挨户道谢,道到后来嗓子都哑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著陈锋:“对了锋子,你家小雨昨儿不是也去了吗?带了好些草药,说是给產妇补身子的。刘老蔫媳妇拉著她的手哭了半天,说陈家丫头心善。”
陈锋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陈雨这丫头平时话最少,但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她跑得比谁都快。
金老教她的那些东西她不但学会了还学透了,
现在靠山屯谁家有人生病,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公社卫生所,是陈家的三丫头。
老余头走了之后又来了好几拨人。
有来打听大棚菜卖了多少钱的,有来问能不能也跟著盖大棚的,还有纯粹是来串门嘮嗑蹭杯茶喝的。
陈锋一律让陈云招呼,自己蹲在院子里继续劈柴。
劈到后来柴火垛堆得比院墙都高了,陈云端著簸箕出来看见了,说了句:“哥,你心里是有火气吗?还是有啥力气出不去?怎么就跟柴火过不去了?”
陈云这话一落,陈锋低头看了看自己劈的那一堆,嚯,还真不少。
索性,把斧头放下了不砍了。
至於,陈云说的火气?
倒是真有一点。
最近这两天,每天早上起来床..单都//氳了一大片。
咳。
看来,要喝点菊花败败火了。
傍晚的时候许大壮来了。
他不是来嘮嗑的,是来谈正事的。
在堂屋里坐下,陈云给倒了碗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开门见山。
“锋子,今天有好几户人家来找我,问能不能跟著你盖大棚。我没敢答应,先来问问你的意思。”
陈锋在他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问题他早就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