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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风的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不吭声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黄鼠狼总算缓过来了。
    它先是四肢抽搐了一下,然后翻过身趴在地上喘了好一阵子,最后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四条腿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院墙根底下挪。
    挪到墙缝旁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大公鹅正站在水塘边,歪著脑袋往这边瞅。
    黄鼠狼浑身的毛唰地炸开了,一头扎进墙缝里,连滚带爬地钻了出去,消失在院墙外面的草丛里。
    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急,到后来简直像是在逃命。
    陈锋站在院门口看著那道慌慌张张远去的草丛痕跡,摇了摇头。
    这只黄鼠狼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靠近陈家院子了。
    创伤后应激障碍,简称ptsd,后世心理学上专门有个词形容这个。
    这只黄皮子往后只要看见白色的东西,估计腿都得软。
    回到院里,陈锋在石凳上坐下,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沈浅浅也坐迴廊檐下了,铅笔重新捡起来,
    铅笔在本子的空白处画了一只鹅。
    画得很潦草,就是个圆圈身子加一条长脖子的简笔画,但那昂首挺胸的神態抓得挺准。
    画完了,在旁边写了三个字:风火轮。
    陈锋凑过去看了一眼,笑了一声。
    “你还会画这个?”
    “小时候学过一点素描,后来搁下了。”
    她把本子合上,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刚才你那个表情,跟黑风一模一样。”
    陈锋摸了摸自己的脸,“什么表情?”
    “看呆了的表情。”她说完快步走进了灶房,棉门帘在她身后晃了晃。
    陈锋坐在石凳上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但他没觉出来。
    黑风趴到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意识波动传过来。
    【老大,我想了一下午,还是没想明白。】
    “想什么?”
    【我连黑瞎子都敢咬。为什么刚才那只鹅转起来的时候,我心里有点发毛?】
    陈锋低头看了它一眼。黑风趴在地上,耳朵往后耷拉著,尾巴也不扫了,眼睛里难得地带著一丝困惑。这条狗从断魂崖一路跟到他现在,咬过狼,追过马鹿,跟野猪正面刚过,从来没怂过。今天被一只鹅给整不自信了。
    “不怪你。”陈锋伸手在它脑袋上拍了两下,“人类有个物理学家叫牛顿,研究了一辈子力学,最后发现有一种力他解释不了。”
    黑风抬起头。
    “那只鹅的转速已经超出了经典力学的范畴,属於玄学领域,你不懂很正常。”
    黑风歪著脑袋看了他一会儿,意识波动传过来。
    【老大,你有时候说话我真的听不懂,但我感觉你在糊弄我。】
    陈锋笑了一声,在它脑袋上又拍了一下。
    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的时候,陈霞她们放学回来了。
    四个丫头背著书包嘰嘰喳喳地走进院子。
    陈霞走在最前面,一进门就看见陈云端著一盆水往水塘边走,大公鹅跟在她脚边,昂首挺胸,步態从容。
    “姐,你端水干嘛?”
    “给鹅加餐。”陈云把水盆放在大公鹅面前,又从兜里掏出一把剁碎了的菜叶子撒进去。
    大公鹅低下头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陈霞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抬头问:“姐,今天啥日子啊?咋还给鹅加餐了?”
    “你问哥去。”
    陈霞转过头看向陈锋。
    陈锋靠在门框上,把下午的事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讲得很简略,但陈霞的眼睛越瞪越大,听到大公鹅叼著黄鼠狼转了不知多少圈的时候,
    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真的假的?”她跑到院墙根底下蹲下看了看,地上还留著黄鼠狼被甩出去时蹭出的一道浅浅的痕跡,
    她又跑到大公鹅跟前蹲下,双手撑著膝盖,盯著大公鹅看了半天。
    大公鹅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继续低头吃菜叶。
    “哥。”陈霞站起来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极其郑重,“我觉得咱家这只不是鹅。”
    “那它是啥?”
    “它是鹅中吕布。”
    陈锋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
    陈霞这丫头,《三国演义》是上学期在学校图书馆借了看的,看了整整一个暑假,
    回来以后满嘴的吕布关羽赵云。
    但她用在这里好像还真有那么点贴切。
    人中吕布,马中赤兔,鹅中吕布。
    虽然吕布最后死得挺惨的,
    但单论战斗力確实是天花板级別。
    “这话你別当著我面说。”陈锋缓过气来,“吕布是啥下场你不知道?”
    陈霞想了想,改了口:“那它是鹅中赵子龙,常胜將军。”
    陈锋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
    陈雨和陈雪也围过来了,蹲在大公鹅旁边嘰嘰喳喳地討论。
    陈雨说从动物行为学的角度看,鹅类在遇到小型捕食者时会本能地使用甩打动作,
    但转这么多圈確实超出了正常范畴,
    可能是这只鹅把黄鼠狼当成了一条特別长的蛇。
    陈雪说姐你说的啥我一句没听懂,陈雨说就是它可能以为自己叼的是条蛇。
    陈霜蹲在最边上,双手托腮,盯著大公鹅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我觉得它就是想转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陈霞拍著大腿笑得最大声,说小霜这话说得最有道理,什么动物行为学,都是扯淡,人家就是想转了。
    陈雨也笑了,想了想说確实,有时候动物做事情没那么复杂,
    是人想多了。
    陈霜被夸了反倒不好意思了。
    这个时候,陈云喊了声“吃饭了”,几个丫头呼啦啦全往堂屋里跑,
    饭桌上热闹得很。
    陈霞一边往嘴里扒拉苞米碴子粥一边比划,说大鹅今天像不像风火轮。
    筷子差点戳到陈雪的脑袋。
    陈云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吃饭就吃饭,別比划。”
    陈霞缩了缩脖子老实了没两分钟又开始了。
    陈霜忽然插了一句嘴。“二姐,你说的那是风火轮。”
    “对,风火轮。哪吒脚底下踩的那个。咱家鹅就是哪吒,黄鼠狼就是夜叉。哪吒打夜叉,天经地义。”
    陈锋夹了一筷子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陈霞这个比喻倒是提醒了他。
    大公鹅今天的表现,確实超出了普通家禽的范畴。
    不是因为它会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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