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正文完
风穿过林间,带著北美深秋清冽的湿冷空气,越过静謐的学生公寓群。
雨水细密地滴落在地面行人漆黑的伞面,发出细碎清浅的噠噠声。
普林斯顿大学深秋的雨夜清寂、绵长。
米粒刚刚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回到宿舍好好休息一晚上,明天,她就要启程將课题手稿送往芝加哥大学。
“原本我应该同你一道去芝加哥的,但眼下院系临时有要务,实在抽不出身。”索恩教授看向她的眼中有歉意,也有鼓励,“这是一个很好的交流机会,这些资料麻烦你先行送达,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就会过来。”
教授將她的车钥匙交给了米粒:“路途遥远,你明天就可以提前出发,但路上不必著急,你平日里总是埋头做研究,还没有怎么逛过美国吧。”
“趁此机会,不如好好逛一逛。”教授笑著对她眨了眨眼,“费用我给你报销。”
米粒撑著伞,两眼放空地走在道路上,心中盘算著要准备什么东西。
但身后细细簌簌的响动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转过身,瞥见一抹黑色的身影慌乱地窜到灌木丛之中。
米粒不由得嘆了口气。
自从她被公派到美国留学,总是感觉有什么东西跟在她身后。
最初她以为自己遇到了什么变態杀人魔,但经过与舍友的耐心蹲守之后,最后只逮住了一条骨瘦嶙峋的黑狗。
它看起来很胆小,当她想上前查看它的情况,这个瘦成骷髏的傢伙却夹著尾巴一溜烟逃走了。
米粒对此表示很担心。
这根狗看起来都快饿死了。
但她现在住在宿舍,没有能力去养一条狗,只是投餵的话又可能影响到其他人。
毕竟这条狗虽然瘦,骨架却很大,如果恢復正常,会是一条很大的狗,她不能保证它不会伤害到其他人。
她將这件事告诉了维娜学姐,学姐当即热情地表示会帮助它。
她们计划先將它抓住绝育,再寻找领养人。
但无论她们用食物诱惑还是守株待兔,这条狗没有再直接出现在她们面前。
它只有在深夜才会悄悄跟在她的身后,在她察觉到之后就直接仓皇逃离。
“我有这么嚇人吗?”
米粒盯著躲在灌木丛后的一团阴影,有些无语。
但她想了想,还是对著那个可怜的傢伙说道:“我明天要离开去芝加哥了,估计一个月回来,你这段时间就別等我了。”
那丛灌木没有动静。
直到她无奈地准备转身离去。
树叶摩挲的声音却微弱地响起。
交错的枝椏间隙中,一双深棕色的眼眸在微弱的月光下静静地凝视著她,不知是不是雨水反光,米粒竟然感觉到这双眼眸蒙著一层水光。
它在流泪吗?
米粒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这条狗如同受到了巨大的惊嚇,立刻跑掉了。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这傢伙好像没有那么瘦了,原本嶙峋突出的胸骨微微饱满了一些。
这让她也稍稍放下了心。
不过即使坐在公路附近的餐厅中,米粒也总是会想到这条可怜的、瘦弱的黑狗。
可能因为自己家里有只大胖橘,所以她会不由自主地对流浪宠物多一分关注,特別是这种快要饿死的。
它是怎样获取食物的呢?
靠人类的投餵吗?可它见了人就跑,谁会餵给它吃的?
靠翻找垃圾吗……
就在米粒一边吃著牛排,一边担忧著那条瘦弱的黑狗时,旁边一桌的交谈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吉米啊,恭喜你调到刑警组。”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面带微笑地看著对面坐著的年轻男子,他的目光中,有祝贺,也有羡慕。
他口中的吉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中满是喜悦:“我也没想到我能通过刑警资格统考,还被局长看上,毕竟论资排辈,我可排不上號。”
“谢谢你,戴维前辈,如果没有你,我就没有这次调任的机会。”
戴维摆了摆手:“和我客气什么?这是靠你自己的努力。”
他的眼中有著一丝释然。
米粒咽下口中的食团,擦了擦嘴,准备离开。
走之前,她特地仰头看了一眼餐厅的名字。
“橡树餐厅”。
米粒记下了,这个餐厅的食物还挺好吃的,回程的时候她还要再来吃一次。
她转身离开。
而她不知道的是,有一抹视线一直在静静地凝视著她。
“路易斯?……路易斯!”
湛蓝的眼眸眨了眨,直到看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路易斯才转头看向对面他那满脸怒火的兄弟。
“路易斯你这傢伙,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富勒要被这傢伙气死了,“你不会还在想工作的事吧?我们出来是散心的,不是让你这个工作狂换个环境工作的!”
爱操心的富勒对自己这个堂弟已经彻底没了招。
“富勒,我好像看见她了。”
“哈?”
“我梦中的女孩,我好像看见她了。”
路易斯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魂不守舍。
他自然知道路易斯口中的女孩是谁。
自从开智了之后,他的堂弟老是做梦,而梦中的主角一直是一个怯生生的黑髮黑眼的女孩。
路易斯总是哭喊著“对不起”,然后满脸泪水地醒来。
家里人为此带他去过医院,但没有任何帮助,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但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路易斯爱上了梦中的女孩。
他开始整日睡觉,只期待著与她的相见。
大家都以为他疯了。
但好在这个症状並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他梦中的女孩彻底消失了。
但他却已无法爱上任何人。
路易斯的父母曾多次对他旁敲侧击,询问路易斯的感情生活,而他也只能尷尬地搪塞过去。
他总不能说那傢伙在梦中爱上了一个不存在的女孩,然后决定为她守身如玉吧?
而现在,路易斯和他说,他看见了那个女孩?!
富勒瞪大了他的双眼,眼球跟金鱼似的凸了出来,他不可置信地嚷嚷道:“那你还不快去追她啊!”
谁知路易斯这个傢伙,却一反常態地露出了怯懦的眼神。
他说:“我不敢。”
“???”
富勒彻底醉了。
他决定放弃拯救这傢伙的情感生活:“隨便你吧,反正再开两天车,我就要见到我的维娜了。”
“她这段时间老是和我提起她的小学妹,说她很可爱,要和她一起抓狗什么的,那个小学妹好像还是个中国人。”
路易斯的心头一动,他迟疑地问道:“维娜说的小学妹……她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米粒吧?”
湛蓝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啊啾!”
米粒突然打了个喷嚏。
她苦恼地站在路边,站在汽车掀开的引擎盖前。
里面的线路错综复杂,她没有修车方面的知识,完全摸不著头脑。
而且她已经开出去了几十公里,现在可谓是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她又不知道修车电话。
一时间,情况陷入了僵局。
別无他法的米粒只能跟朵小蘑菇似的蹲在汽车旁边,等待过路人来拯救她。
太阳渐渐西斜,昏黄的阳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偶尔也有零星的几辆车路过,却无视她的招手示意,直接一溜烟跑了。
如果再不修好车,她今天只能在车里勉强將就一晚了。
米粒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身体。
她有些焦急地望向空无一人的边际线。
“如果现在有人能出现帮我修好车就好了。”
“或者能帮我打修车电话也可以。”
她是如此祈祷著。
然后,一个小黑点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隨著距离越来越近,她看著那抹黑点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米粒终於能看清了,它竟然是一辆漆黑的重卡。
她踮起脚尖,激动地招了招手,示意自己需要帮助。
在她期待的目光下,重卡喘著粗气,停下来了。
“咔噠”一声。
车门开了。
男人从驾驶室中缓缓走了出来。
庞大的阴影笼罩住女孩渐渐僵硬的面容。
“你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回过神来的米粒努力忽视他那让人心悸的高大身材,她勉强笑了笑:“呃……我的车好像拋锚了,请问你可以帮我看看是怎么回事吗?”
男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走到被掀开的引擎盖前,低头观察了几秒,然后伸出粗糙的大手,直接徒手开始修理线路。
米粒小心翼翼地冒出一颗小脑袋,探头探脑地问道:“先生,你不用工具吗?”
“不用。”男人的回答乾脆而果断。
米粒眨了眨眼。
男人收回了手,將引擎盖放了下来。
他低头沉默地看著她。
她仰头疑惑地望著他。
二人面面相覷。
“修好了。”男人说道。
“哦哦……啊?”米粒如梦初醒。
她急急忙忙地坐回车,一打火,引擎发出了轰鸣声。
真的修好了。
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了。
米粒走下车,满是感激地向这个男人道谢:“太感谢你了,这位先生。”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著她,深棕色的眼眸中满是专注。
米粒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想了想,她自我介绍道:“我叫米粒,目的地是芝加哥,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米斯。”
米粒歪了歪脑袋:“miss?”
“大概……是想念吧。”
在一望无际的公路上,一辆破旧的白色小轿车正在行驶,远远望去,像一颗小米粒。
而它的身后,一辆漆黑的钢铁巨兽正紧紧相隨。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