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有著修为在身,却並未选择驾云或遁光前行,而是如同一个寻常的行者,用双脚丈量著脚下的土地。
一来,这是表明自身的诚心,既是西行串联世界,便不该走捷径。
二来,他也是想尽心感受一路所过的诸多世界的精彩。
他本体为灭世黑莲,一直以来都是为了毁灭而生,所到之处万物凋零,生机断绝。
如今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能够感受这世界的美好,他自然是万分珍惜的。
一路走来,感觉都十分良好。
只是不知为何,很少有生灵愿意主动靠近他,甚至许多生灵看到他,都会主动远离。
起初三藏並未在意,可次数多了,他心中也不免有些无奈。
明明自己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人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袭黑色莲袍,面容清冷,眉宇间带著几分天生的凌厉,倒也不至於嚇人吧。
他嘆了口气,也不再多想,继续前行。
这日,三藏来到了双叉岭。
远远望去,只见那岭上阴云密布,煞气瀰漫,沉沉地压在山头。
不时有阵阵妖风从岭间吹出,带著阴冷的气息,吹得草木低伏,沙石乱走。
此等景象,寻常人见了定要绕道而行。
可三藏却不以为然,迈著步子就往里进。
他手中九环锡杖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踏入那片阴云笼罩的区域,只觉周身温度骤降,如同从白昼走进了黑夜,空气也变得沉滯起来。
那些煞气试图向他靠近,却在他周身三尺处自动退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不敢近身。
恰在此时,一道虎啸声传来。
声音低沉浑厚,带著一股山中之王的威势,震得周围的树叶都在微微颤动。
三藏心生警觉,停下脚步,往声音来源处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块巨大的青石上,一头凶恶猛虎盘踞於此。
那猛虎通体黄黑相间,毛髮如钢针般竖起,双目炯炯有神,正一脸警惕地盯著闯入领地之人。
它的身躯微微下压,后腿蓄力,做出隨时准备扑击的姿態,只要三藏再往前一步,它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
见此,三藏却眉眼含喜,对著这猛虎露出一个自认为柔和的笑容。
“寻常生灵见了我都要逃离,倒是你这虎儿颇为有灵,竟不曾避退。”
说著,三藏还向著那猛虎走近了几步,伸出手,想在猛虎身上摸上一摸。
他以为这猛虎一直不曾动弹,是在等著他靠近,是想要与他亲近的表现。
殊不知这猛虎见著这浑身冒黑气的人,顿时被嚇傻了。
那黑色的莲袍,清冷的面容,以及若有若无的毁灭气息,都让它本能地感到恐惧。
它呆愣在原地,瞪著一双虎眼,浑身僵硬,一时都不知道逃。
直到被三藏上手一摸,冷热相间的触感落在它的皮毛上,猛虎彻底心死,发出一声响彻山林的哀嚎,隨即四肢一软,趴伏在地,一动也不敢动。
尾巴都紧紧夹在腿间,瑟瑟发抖。
眼前之人,到底是什么存在。
怎么比他见过的所有妖怪都要可怕。
它寅將军活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这般诡异的存在。
三藏见状,反倒连声夸讚,语气中满是欣喜:“好一个乖巧的虎儿,毛髮油亮,体格健壮,一看就是有灵性的。”
“若是可以,贫道倒是想带你一同西行。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寅將军闻言都急得要哭了,连连摇头,动作幅度却不敢太大,生怕惹怒了这位可怕的存在,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它哪儿也不想去,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离开这个可怕的人。
正在此时,两股不同的动静,分別从不同的方向传来。
跟著山林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迅速靠近,踩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原来是方才寅將军的哀嚎引动了山林当中的某些存在,它们知道寅將军遇到了危险,便急忙赶来救援。
寅將军转头看去,眼中射出金光,试图示意其不要过来。
但为时已晚。
只听一道浑厚的嗓音震动山林,带著几分急切,几分关切:“老寅莫怕,老熊来也!”
另一道沙哑的声音也跟著传来,带著几分凶厉:“还有俺,谁敢动你,俺跟他没完!”
话音落下,两道庞然巨影从山林中显露而出,踏著沉重的步伐,出现在三藏面前。
左边那道身影高大,浑身覆盖著浓密的黑毛,如同山岳般矗立,乃是熊山君。
右边那道身影身形魁梧,双角如弯刀,目光锐利,乃是特处士。
两者皆是这双叉岭上修行已久的妖怪,与老寅交情深厚,听闻它的哀嚎,当即赶来相助。
三藏见到又有生灵靠近,顿时喜不自胜,看向熊山君与特处士,目光中满是欣喜。
“这可是你的朋友来了。”
他又转向那两位妖怪,想要上前寒暄。
熊山君与特处士原本气势汹汹地衝来,却在看清三藏的那一刻,同时顿住了脚步。
此人让它们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二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恐惧。
老寅啊老寅,你这是惹上了什么东西啊。
熊山君吞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底气明显不足:“这……这位大师,我们只是路过的……”
特处士也连连点头,声音都软了几分:“对对对,路过,路过的。”
寅將军趴在地上,欲哭无泪。
都说了让你们別来,你们非不听。
现在好了,全搭进来了。
三藏看著它们那副模样,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他明明只是想跟它们交个朋友罢了,不过这反应怎么看都不对。
“你们不必害怕。”
三藏的声音温和,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加和善。
“贫道只是路过此地,见几位颇有灵性,心中欢喜,想与你们结个善缘而已。”
熊山君和特处士面面相覷,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它们的直觉告诉它们,眼前这个道人绝非善类,即便他表现得再温和,那道若有若无的毁灭气息,始终縈绕在他周身,仿佛隨时可能爆发。
而寅將军依旧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三藏等了片刻,见它们没有反应,依旧在自顾自地说著。
双叉岭三大妖同时出动,引起了不小的动静,却又很快安定下来。
林中探出诸多脑袋,都来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见双叉岭闻名的三位大妖,此时正匍匐在一道人身下,细细聆听其讲法。
这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妖怪们,此刻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乖乖地趴在地上。
三藏端坐於青石之上,九环锡杖立在身侧,正对著三妖侃侃而谈。
也不管三妖听没听懂,他自顾自地说著……
讲了不知多久,三妖一脸茫然,如同听天书一般,眼神空洞,形如傀儡。
寅將军趴在地上,眼皮都在打架。
熊山君强撑著精神,却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哈欠。
特处士听得云里雾里,目光涣散,神游天外。
直到三藏讲法完毕,三妖这才稍微打起点精神,甩了甩脑袋,试图从方才那迷迷糊糊的状態中清醒过来。
三藏目光扫过三妖,接著话锋一转,“贫道奉行西行使命,需由此一路向西。今观你三者与我有缘,不知可否愿意,隨我一同西行而去?”
三妖闻言,皆是一脸的茫然,互相对视了一眼。
谁说你与我们有缘的。难道不是一直是你一个人在自说自话吗。
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要与你有缘了。
但迫於三藏的威势,这话自然是不敢说出口的。
它们只能低著头,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道人虽然看上去奇怪得很,不由分说便拉著它们一通说教,但所说的又的確有一番道理,让它们隱约觉得,似乎確实有那么几分道理,与它们往日所知的修行之法截然不同,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精妙。
要不然,在他们三当中,选出一个,跟著他往西行而去,也未尝不可。
只要能打发了他去就好。
大不了到时候再跑就是了。
只是派谁呢?
三妖一时犹豫不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先开口。
直到这时,超绝顿感力的三藏终於是看出了三妖的窘迫。
他眨了眨眼,终於意识到了什么。
“怎么,你们可是都不愿?”
他一直以为,这三妖愿意听他讲道,是愿意亲近他的意思。
如今看来並非如此。
它们似乎只是慑於他的威势,而不敢拒绝。
只是这话说出口,在三妖听来却是带著威胁的意思——若你们不跟我走,后果自负。
三妖闻言,顿时浑身一颤。寅將军连忙摇头,声音都在打颤:“不不不,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熊山君也赶紧解释,“大师误会了,我们只是……只是在商量谁先表態。”
特处士也跟著附和:“对对对,我们是在商量。大师您再给我们一些时间。”
三妖生怕自己惹了这道人,被一个不小心当场超度了。
只是三妖这副样子,总算是让三藏看清了状况。
三藏看出了三妖的不愿,於是摇了摇头,宽声道:“不愿便是不愿,贫道也不勉强你们。山高水长,有缘自会再见,不必强求。”
说罢,他拾起九环锡杖,转身就独自离去。
三妖先是一愣,面面相覷。
自己原来可以拒绝啊.
它们方才还以为只要说不去,就会被当场超度。
原来……这位大师並不是它们想像中的那种人。
寅將军用爪子挠了挠脑袋,熊山君挠了挠肚皮,特处士也是满脸惭愧。
就在三妖庆幸自己逃脱一劫,在心中暗暗鬆了口气,觉得自己终於摆脱了这位可怕的大师时,却见三藏独自离去的背影,步伐依旧从容,却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寂。
它们心中有些不忍。
寅將军想了想,还是对著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大师且慢!”
见三藏没有停下,寅將军也顾不得去想他听到没有。
又道:“大师见谅,我等自知修为低微,配不上大师,便不跟隨大师西行了。”
“只是这前方有一座山,名为两界山,山下压著一只猴头,听闻其神通广大,因犯天条被镇压於此。若是大师能將之救出,其定能护持大师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