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北的呼吸猛地一滯。这一瞬,他分明看见,叶凉眼底那片清冷的湖面下,正藏著孤注一掷的决绝。
下一秒,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宣告归零。
起初只是生涩的触碰,仿佛试探水温。察觉他的无措后,她的小心翼翼就化作了不管不顾的倾注。
不是蜻蜓点水浅尝即止,不是和风拂面款款温柔。
暴雨蓄谋已久,倾盆而下。
清冷的柑橘味道,再次漫来,幕天席地。如同海潮,將礁石彻底淹没。
“学姐————”
洛北只觉得自己无法思考。
他在那片深海里,被柔软的水草缠住了,无从挣脱。
原本紧闭的城关轻易失守,是某种灵巧而温热的存在,闯入其间,像是嬉戏在林间的小鹿。
时而低头饮水,时而四处游荡。
他感觉叶凉的手指压在他的肩膀上,像是怕到手的猎物挣脱,又像藉此支撑自己,不至於站立不住。
时间於此刻有如冰封。
洛北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能尝到清冷好闻的柑橘味道。
意识忽然变得很轻。指尖如自有主见般,轻轻落在她纤细的腰侧,像是要去承接一片倦倦的云。
察觉到他不再抵抗,叶凉悄然挪开一丝距离。
只是手臂轻柔地环过他的颈侧,將彼此的气息与温度,连同距离一道,继续压缩。
她的攻势未减,让洛北根本无暇分神。
像是某种本能的驱使,他鬼使神差地,原本扶在腰上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循著热度向上攀越。
越过大衣的內衬,隔著衣料,游走到肋骨的边缘,最终————到达了潜意识想要到达的目的地。
就如同攀山的人,於这一刻终於凭临绝境,將那让人心悸的美好纳入掌中。
就在同一刻,洛北感觉到,怀里的叶凉身子微微一僵。
低低的惊呼压在喉咙里,带著气息不稳的尾音。但她没有推开,默许了这次安静的抵达。
暖玉在握,春风柔煦。
不知过了多久,叶凉略略离开了一点洛北的脸,而后仔细看著他沉黑色的眼睛,看著那里面映出的她的倒影。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自己。
她满意地微笑起来。他们演得真好。
不,或许並不是演的。
“继续。”她的声音轻若柔羽,落在洛北的耳畔。
两个影子又一次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仿佛氧气都要到了耗尽的边缘,叶凉才终於微微退开,低头整理衣裙。
两人呼吸都很乱。
借著路灯,能看到她面若桃花般地艷丽,仿佛浅浅饮酒后,唇色比平时更加让人心动。
而那双平日明媚流转的眼眸,此刻却有些闪烁不定,躲著他的视线。
洛北有些窘迫,下意识转头,看向马路对面,那辆卡宴好像已经不见了。
“学姐,他们走了。”他努力组织语言,试图打破尷尬。
“嗯————”叶凉点点头,其实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她伸手轻拢耳边的髮丝,手指却在发抖:“那我————回宿舍了。公司的事————我们回头聊。”
叶凉低著头,逃也似地,从洛北身边小步跑开了。
洛北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復呼吸,向另一头的夜宵摊子走去。
“一份炒粉。”他对著夜宵摊老板说,“加一瓶啤酒,打包。”
“好嘞。”老板麻利地顛起铁锅,火焰窜上锅沿裹住油亮的粉条,手腕一抖便撒下豆芽和肉丝,铁勺翻飞间香气四溢,“同学,加辣不?”
“加。”洛北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滋滋作响的铁板上,思绪纷乱。
这只是一场戏,一场为了帮叶凉摆脱沈家的戏,他暗暗告诫自己。
可为什么,指尖却清晰地记得那让人心惊胆战的温软呢?
在蒸腾得空气扭曲的热浪中,洛北並未察觉————远处,有一双盈盈如水的眼眸,正安静注视著他的背影。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十分钟前,街角。
“嘶————”沈砚的指节死死抠著座椅边缘,双目欲裂。
驱车十多公里,特意赶过来,难道就是为了在京华大学的校门面前,看这一场好戏?
確实是一场好戏,可惜他並非演员,而是特等席观眾。
路灯的光晕,模糊地笼罩在那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沈砚能看到叶凉起的脚尖,能看到她环住洛北的脖颈,甚至能看到两人在寒夜里呼出的热气。
不是演出,不是做戏,真真切切,歷歷眼前。
沈砚的胸口剧烈起伏,脑海里却克制不住回想起许多年前,他第一次去叶家时的情景。
那时他十一岁,跟著父亲去拜访叶老爷子。
叶家的琴房里,一个穿著月白色裙子的小女孩正坐在比她高得多的钢琴边,漫不经心地弹著一曲《致爱丽丝》。
阳光透过窗子洒落她发间,像是染了一层碎金。
“这是阿凉。”叶老爷子笑眯眯地介绍。
“《致爱丽丝》能弹到这个程度,其实还行了。”记得当时的他,故作老成地抱起手臂,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评价道。
“不过,你第二段和弦的处理,还是有点生硬。我弹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说完之后,他心里又忍不住打鼓,害怕暴露自己只是想引她注意的意图,又期待她能崇拜地看自己一眼。
小女孩却並不抬头,语气冷淡:“是么?”
“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指点你。”他迫不及待地炫耀,“去年全国少年儿童钢琴赛,评委们都说我的演奏无可挑剔!我是金奖!”
在沈砚潜意识里,这个奖很牛逼。无论是谁听到这个名头,都会对他另眼相看。
“我不喜欢弹琴。”
小女孩跳下琴凳,看都没看他一眼:“你想弹,就自己去弹好了。弹完了,记得盖上盖子。”
冠军名头第一次没有生效。沈砚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看著她转头离去的背影。
后来,十四岁的叶凉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他们在同一所中学念书,他念高中部,她念初中。可他们接触很少。他只知道叶凉成绩一直很优秀,一骑绝尘的优秀。
校长让她作为学生代表在大会上发言时,叶凉一袭白色水手服,落落大方地登台,阳光里她的肌肤仿佛是透明的。
沈砚站在远处默默注视著那个发光的身影,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衝出胸膛。
沈砚曾无数次想过,当他真的有一天能登上金色大厅,他一定会选择演奏他们初见那曲《致爱丽丝》。
结束后,他要风度翩翩地走下舞台,將胸口插袋的白玫瑰递给台下的她,款款温柔地说:“你就是我的爱丽丝。”
为了这个梦,他练琴练到手指抽筋,他拒绝了倾慕他的女生示好。
可现实里的他却是————好吧,什么也不是。
沈砚猛地闭上了眼睛。
“走吧,妈。”他低下头,整个身子垮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脊柱一般,“够了,没必要再看了。”
车窗缓缓升起,將外面的一切,灯光、人影、以及他年少时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全部隔绝在外。
卡宴无声地滑入夜色,只留下一地碎了的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