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队长马歇尔警惕地望著眼前的男人。
疲惫而温和的脸,稍显凌乱的头髮里夹杂著几缕灰白,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一双眼睛清澈诚恳,让人觉得无论他说什么,都完全可以信任他。
马歇尔將证件还给他,一板一眼地说:“请稍等,我需要联繫一下达万先生。”
男人笑了笑,说:“好的。”
马歇尔拨通了內部电话。
“嘟嘟嘟—”
单调悠长的声音反反覆覆地在听筒中迴响,始终没有回应。
马歇尔对此习以为常,一直耐心地等著铃声响到最后一秒,最后“咔嗒”一声断开了。
他抬起眼睛看了看,见对面的男人並没有露出焦躁催促的神色,还是顺口为自己的僱主解释了一句:“达万先生有时忙於工作,会没时间接电话,我们只要等上两分钟,再打一遍就行了。”
“好的,那我再等一会儿。”卢平脾气很好地说。
两分钟后,马歇尔再次拨通电话,这次只响了两声,就被人接起来了。
“什么事?”老人的声音里带著不耐烦,“你知不知道我现在研究的东西有多么重要?你最好有一个合適的理由,来解释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打扰我!”
“达万先生,我是马歇尔。”
保安队长瞥了一眼男人,说:“这里有一位名叫莱姆斯·卢平的先生要求见您,我们已经审核了他的证件。”
“莱姆斯————卢平————”柯尼勒斯似乎回忆了一下,才说,“哦,对。我知道他,让他进来吧。”
“好的。”
马歇尔说著,对自己的同伴点点头,正要掛断电话,就听那边的老人继续说:“对了,你们下班吧。”
“现在?”马歇尔一愣。
他们受聘於知名的大型安保公司,这家研究室与公司签署了长期合同,按月付费,聘用他们在这里二十四小时值班。
这也是很多企业和政府部门的做法比起公司自聘,安保公司系统培训的保安素质更加可靠,也更加尽职尽责。
因为监督他们工作是否符合標准的,不是研究室里那个整天都不出门的老头,而是背后势力庞大的公司。
如果因为他们玩忽职守而被起诉,需要赔偿並且承担法律责任的,也是安保公司。
因此听到这样的话,马歇尔再次询问道:“您確认吗?现在还没有到换岗的时间,我们离开后,这里就没有人值守了————”
“哦,不用担心。”老人慢吞吞地说,“研究室准备搬迁了,那位卢平先生就是来帮忙的人。所以从明天起你们就不用再来了,这个月的费用照旧,支票我会直接寄到你们公司。”
马歇尔沉默了一下,有些犹豫。
—一这不太符合规定。
不过他们使用的电话都有录音,倒不用担心离开以后又被雇用方污衊或者索赔。
而且他在安保行业干了快二十年了,清楚当有些僱主语焉不详的时候,背后可能就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他们的正確做法,就是最好什么也別问。
於是几秒后,他只是问了一句:“我们不需要留到搬迁彻底完成吗?”
“不用,你们的工作现在就结束了,我会跟你们的公司打电话说明情况,结束合同。”老人很体谅他的为难,於是又补充了一句。
马歇尔轻轻鬆了口气,说:“好的,祝您一切顺利,希望以后还能有合作的机会。”
他放下听筒,对还在门口等候的男人点了点头,说:“卢平先生,你可以进去了。”
卢平笑著点点头,轻声道谢,迈步朝里面走去。
马歇尔转向其余几个队员,手掌挥了挥,说:“走吧,这份活儿结束了!”
“啊?”其中一个保安摘下帽子,挠了挠头,“要终止合同了?”
“老板要搬走了。”马歇尔解开腰间的对讲机皮套,“这个月的薪水照发,回去休假几天,等通知。”
从天而降的假期让眾人欢呼一声,各自收拾了几件留在保安室里的私人物品,朝门外走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夜风灌进来,带著停车场残余的汽油味,和隱约的说话声:“你確定维德来这边了?对了,那个麻瓜叫什么名字?”
“柯尼勒斯。”一个温和的声音回答道,“柯尼勒斯·达万。”
马歇尔立刻停住脚步,连身边的几个队员也齐刷刷朝说话的人看去。
那是两个並肩走过来的男人,一个瘦高温和,脸上带著憔悴;另一个黑髮俊美,像个隨时能上t台走秀的中年模特。
马歇尔看看前者,又回头看看身后灯火通明的大厅,忽然有种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错觉。
他眼神很好,记忆也不错,所以他完全可以確认,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穿著与之前的“莱姆斯·卢平”不同,但是长相一模一样,声音也一模一样。
就算是双胞胎,但哪有双胞胎连眼角的皱纹、脸上的疤痕都能一模一样?
马歇尔无声地打了个冷战,忽然听到一个锐利的声音:“怎么了?你们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莱姆斯?”
“莱姆斯?”马歇尔声音有些发乾,“你该不会也叫莱姆斯·卢平吧?”
“什么?”卢平困惑地说,“我確实叫这个名字,难道是柯尼勒斯跟你们说过?”
“不,不是。”马歇尔有些不知道怎么说,朝身后的大厅指了指,说:“刚有一个人进去了,他————他自称是莱姆斯·卢平,跟你的长相也完全一样————”
他话还没有说完,面前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像离弦的箭一样衝进研究室,肩膀轮流撞上门框也没停下。
马歇尔愣了一秒,隨后神色肃然,手本能地按住了腰侧。
“跟上!”
他对身后的队员喊了一声,一边跑一边快速地拔出枪套里的格洛克,其他人也纷纷丟下手中的杂物,迅速跟了上去。
走廊很长,顶部嵌著一排排长方形的灯板,冷白色的光芒均匀地投在水磨石上。
卢平的靴子在走廊上砸出急促的脚步声,心臟狂跳,担忧的情绪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跟柯尼勒斯的交集其实少得可怜。
最初卢平是受到维德的委託,把柯尼勒斯送去圣芒戈治疗。但那时候,这个老科学家稀里糊涂的,根本认不出人来。
后来,也是卢平给柯尼勒斯办理了出院手续,把他送到维德家。可刚被治疗师施了遗忘咒的柯尼勒斯浑浑噩噩,卢平也不知道他意识是不是清醒的。
再然后,跟柯尼勒斯和研究室有关的大部分工作,就由费迪南德接手进行居中联络了,卢平还是在帮忙採购一些魔法材料的时候,才慢慢意识到,柯尼勒斯在研究什么。
——
他跟柯尼勒斯有过几次短暂的通信,隱晦地提出了自己也可以帮忙进行研究的请求。
柯尼勒斯却问:“你的身份,小格雷先生知道吗?”
“当然。”隔著电话,卢平轻声说,“维德知道我是什么,我也很感激他对我的信任。所以如果有我力所能及的地方,请一定要告诉我。”
然而柯尼勒斯说:“其实我早就跟小格雷先生提出请求了,我请他一定要找一个愿意配合实验的狼人过来,让我能够亲眼看见变身的过程,第一时间採集数据。”
“他身边有你这样一个完全適合的目標,但是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你。卢平先生,你觉得这是因为什么呢?”
卢平那时握著电话,心情复杂,略显茫然地重复:“因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你当被实验的对象。”
柯尼勒斯说:“我不否认,这个研究过程肯定会对实验体的身心都造成伤害,所以他不愿意让你参与进来。”
卢平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都说不出来。
柯尼勒斯继续道:“所以我也不能答应你,卢平先生————无论我多么渴望研究能有重大进展,我也不会如此严重地违背僱主的意愿。”
“我不想面对一个巫师的愤怒,尤其他还可能收回曾给予我的一切。”
“当然,我看过不少资料,知道狼化症会给人带来多大的痛苦。请耐心等待吧,卢平先生,用不了几年,你一定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我猜————这大概是小格雷先生为你准备的一份礼物?”
第一个“卢平”已经走到了研究室的深处。
这个研究室並不算大,毕竟只有柯尼勒斯一个研究者,大部分房间都用来盛放仪器,此刻门都紧锁著,只有尽头的一扇房门下面透出了光。
男人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刚要伸手敲门,就见柯尼勒斯从里面走出来了。
“卢平先生?”柯尼勒斯瞥了他一眼,没精打采地问,“你怎么过来了?维德让你来帮我搬东西?”
“卢平”微微一笑,点点头说:“確实如此。”
——
“行,他想得还挺周到,你进来吧。”
柯尼勒斯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研究室的一角一整齐的实验台,堆叠的文件,角落里还有一台微微震动的仪器。
“不过你得等我先把这些数据存档,还有一个实验没有结束。我想想————大概还需要七八分钟吧————你先坐著等一会儿————”
“卢平”刚要进去,轰隆隆的脚步声忽然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怎么回事?”柯尼勒斯诧异地望向门口,嘀咕道:“我今天还有別的访客?
“”
“卢平”脸色微微一变,连忙伸手要抓向柯尼勒斯,一道赤红的光芒却从身后扑来!
“昏昏倒地!”
卢平的吼声慢了一步才传过来。
假卢平完全来不及抽出魔杖,但那道光撞在他背后,陡然一折,“砰”的一声在墙上炸出了一个坑。
“他穿了防咒马甲!”小天狼星大声吼道,“小心点,莱姆斯,我听说韦斯莱家的那几个小子最近才因为玩意上面吃了大亏!”
“我知道!小心咒语反弹!”
卢平一边回答道,一边忍不住心酸。
——这么贵的东西,这些恶徒难道还能人手一件?
他如今也算是收入不菲了,但为了买下一件防咒马甲送给心仪的姑娘,一度差点让自己回到赤贫状態。
最近积蓄好不容易重新攒起来,但卢平还是没捨得买给自己,倒是之前圣诞节的时候,维德送了一件给他当圣诞礼物————
他思绪飘飞著,手中的动作却並不慢,斗篷在奔跑中飞展开来,手中的魔杖猛地一挥!
“昏昏倒地!”
与此同时,小天狼星也喊道:“除你武器!”
一前一后,两道咒语的光束带著尖锐的破空声,朝著假卢平的脑袋呼啸而去。
假卢平侧身避开第一道咒语,右手从外套內侧抽出魔杖,动作快得像在拔刀,仿佛只是一闪,一道无形的屏障就已经出现在身前,挡住了第二道咒语。
隨后他同样挥动魔杖,咒语射向头顶的灯板。
“轰!”
灯板炸开,碎片如雨点般坠落,走廊瞬间被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片段。
假卢平趁机就要衝进柯尼勒斯所在的房间,小天狼星猛地往前一扑,像猎犬似的衝上来,合身撞向对方!
射向他的咒语都会被反弹,也无法瞄准弱点,似乎只有肉搏才是最有效的手段。
然而假卢平的反应却更加敏捷,他不退反进,猛地踏前半步,左臂格挡,右手握拳,以腰为轴,携著全身的力道,精准而凶狠地捣在小天狼星的腹部!
小天狼星嗷呜惨叫一声,眼睛瞬间瞪大,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后面的卢平一道咒语射在两人中间的天花板上,发出巨大的爆炸声,碎石纷纷落地,假卢平连忙用手臂挡住眼睛后退。
“不许动!”马歇尔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都给我停手!否则我开枪了!
“”
其他保安有的在他身边半蹲,有的在走廊两侧找到了掩体,枪口从不同方向指向了混战中的几人,保险全都已经打开了。
几人同时停下了手。
狭窄的走廊,纷飞的子弹,就算是防咒马甲也不一定能保住他们的命。
“柯尼勒斯先生!”马歇尔偏头喊道,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准星,“你还好吗?能够活动的话,请你立刻退到安全位置!”
假卢平手臂微微一动,马歇尔立刻大声吼道:“不许动,双手抱头,跪下!
跪下!”
假卢平没有跪下,他慢慢举起手,说:“我是真的莱姆斯·卢平,对面那傢伙在冒充我。”
“屁话!跟我一起来的才是真卢平!”躺地上的小天狼星艰难地发出声音,吐了口血,恶狠狠地质问:“你这个假货,究竟想干什么?”
马歇尔不理会他们的爭辩,神色紧绷地问道:“达万先生,请您確认一下————哪一位是您认识的卢平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