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骸们沉默地前进，莱蒂希婭站在巨大亡骸的肩上，从高处回眸俯瞰，看到一条蜿蜒的黑色河流。
不断有腐朽的手掌破土而出，残破的躯骸重新出现在世间，匯入这行进之中。
挡在面前的，只会在顷刻间被淹没，连一点声息都不曾发出。
曾经令世界畏惧的幽玄魔女，行动的时候就是移动的天灾。
【幽玄魔女】
这个名字最近在神圣福音中被提到的频率高到难以想像，但各个教区之间的封锁严重，也有许多人固执地认为那只是独立派那群乞丐幻想出来的美梦。
当亡灵们离开织命的教区，从阴影中爬出，出现在他们身边，他们才意识到流传的绝非谎言，这个时候就会想起一个流传更广的传说。
流落在外的魔女回归之时，將带来真正的福音。
人们避开死亡的洪流，惊恐地望著行进的亡灵，不知这是福音还是地狱。
原本严阵以待的莱蒂希婭渐渐意识到没有她出手的机会。
她確实会看到阻拦他们的教廷骑士，也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
这些人披坚执锐，自光坚毅，举起剑刃骑著战马发起衝锋，然后没有任何反抗余地就死於亡灵之手，尸体抽搐一阵，再度站起，加入洪流之中。
这是凡俗所绝对无法抵抗的权能。
灰精灵乾脆一屁股在亡骸的肩膀上坐下，她仰过头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然后扯了扯柯蕾娜的裙子，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
柯蕾娜有些困惑地低头看著她。
莱蒂希婭说：“跟我讲讲唄，操控这些亡灵是什么感觉，在认识我家老大之前，你又是怎么跟这些骨头架子生活的。”
“没什么可说的。”
“说说嘛，我有点好奇。”
跟莱蒂希婭不同，克劳迪奥全程都保持著警惕，他向弗兰说：“阻拦我们的人是不是太少了？”
弗兰说：“看来给我们开路的那两个人做得不错。”
“恕我直言，他们真的做得到这种程度吗？”
“虽然见到他们的样子是挺惨的，不过那也是安吉儿出手的情况，他们两个其实很强。”弗兰说，“而且我感觉安吉儿根本就没想拦住我们。”
她一方面想要启动托卡兰亚，一方面却又想和弗兰见面，这件事十分矛盾，不过她本人就满是矛盾。
至於派出来的这些送死的人，说不定只是被她当成了闯关游戏的炮灰。
说到底，安吉儿到底想要干什么？
弗兰望向远天，那里是圣都托卡兰亚所处的位置，现在那里隱约透著一股光芒，还有一股越发强盛越发危险的气息。
隨著柯蕾娜御使著亡灵高速前进，他们与圣都托卡兰亚的距离在不断拉近，那股气息也在不断变强。
要是从高处俯瞰教皇国的版图，就会发现一道明显的黑线，亡者的行军几乎片刻不停。
路上出现了许多废墟，在战斗残留的痕跡中能感受到神术的力量，不久之前，那两个枢机卿確实在拼命开路。
他们踏著血与骨前进，直到那座宏伟的都市出现在眼前。
柯蕾娜生平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城市，她不確定这东西是否真的能被称为城市。
那是一颗悬浮在空中的巨大圆球，从空中向地面投下无穷无尽的阴影，像是黑色的太阳。
它有多大？
十座白湖城？
不，远远不止，这是单靠巨大的体积就能让人心生恐惧的伟大之物。
悬浮於天际的庞然巨物，哪怕巨龙群居的巢穴也无法媲美的恢弘奇观，蔓延整个歷史也无法復刻的唯一奇蹟。
那里曾经是世界的中心，伟大之都、变幻之都、无面之都、福音之都托卡兰亚。
这座都市此刻如同活物，吞吐著强风，蛰伏於天际的怪物正在缓缓呼吸。
柯蕾娜愣神的时候，身旁有了动静，莱蒂希婭一下跳了起来躲在她的身后：“这东西有点嚇精灵啊。”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难怪当初老祖宗被打得抱头鼠窜。”
世界上的武器都是针对某种目標製作出来的。
为了杀死个体，製作了刀枪剑戟；为了攻破城池，创造了攻城锤投石车；
托卡兰亚並不为了这种渺小目的而诞生，从一开始托卡兰亚就只为了將人类之外的物种亡国灭种。
这件兵器险些就达成了它的製作目標。
弗兰仰头看向飘浮在天空中的庞然巨物，感受到了难言的压迫感。
他微微按住剑柄，星光自剑鞘中流溢，失败诸神的力量在躁动，天际有光芒闪烁，又被什么东西隔断。
这里不属於辉光也不属於群星，这里只属於魔女。
神圣的福音在无尽的岁月中一直拒斥著外界的力量。
弗兰做好拔剑的准备，目中光华流转。
空中巨大的繁华之地如今陷入死寂，完全看不到半点生机。
只在角落爆发著激烈的战斗，弗兰能够看清两个枢机卿的身影，他们对面则是全副武装的教廷骑士。
弗兰没想到上面竟然还有活口，不知道是不是安吉儿留下来解闷的。
他凝眸注视的时候，圣城也在发生变化，圣城中搏杀的人们也惊愕地停下。
数不清的魔法矩阵在展开，一道又一道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几乎布满了整个天空。
神圣。
恐怖。
它在復甦。
克劳迪奥握著剑柄的手青筋毕露，莱蒂希婭的耳朵猛地颤了一下，抓著柯蕾娜的肩膀就躲在她的后面，贴著柯蕾娜的身子从她的身后探出半张脸。
柯蕾娜身子一僵。
其实莱蒂希婭对柯蕾娜已经很懂分寸了，至少到现在都能克制住没有跟魔女勾肩搭背，本来弗兰已经准备了开脱的说辞，到现在都没派上用场。
弗兰比划了一下：“从外面砍破感觉会很麻烦。”
柯蕾娜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肩膀，没挪出莱蒂希婭的手：“要进去么？”
弗兰点了点头：“嗯。”
柯蕾娜向亡灵们下达了命令。
无数的亡灵堆叠在一起，密密麻麻地重合，用躯体铺就了登城的长阶，直到那骯脏腐朽的手触及神圣的城池，被防护法阵震成血雾之后，更多的亡灵蜂拥而上。
褻瀆与神圣交织在一起。
过于震撼的场景让莱蒂希婭下意识鬆开手。
柯蕾娜迈步向前，踩著尸骸不断向上。
弗兰与她並肩而行，直到阶梯的顶端，防御法阵阻隔他们的前路。
弗兰伸手按在法阵上，隨著剑气流溢，法阵轰然破碎。
亡者为他们铺路，涌入这座神圣的都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