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场地之外。
西恩的祖奶奶，轻尘圣者女士，悄然来到魔法师这一侧备战席之后。
在同伴提醒下，西恩也看见了自家长辈，虽不清楚祖奶奶现在来做什么，但还是乖乖上前。
希望不是批评我第一个上场输得太快————西恩紧张想道。
却不曾想，轻尘圣者开口竟是难得的夸讚：“做得不错。”
祖奶奶在家里待人非常严苛，平日里也很严厉。
西恩先是错愕，隨后竟有些自愧起来：“我抢著第一个上场，结果只贏了一场就被对面的新芽击败了，还做得不够好————”
“没说这事。”轻尘圣者笑了：“你和那黎志院长关係处的不错，当上代理队长了，真好。”
啊？
西恩脑子一嗡，想起轻尘圣者刚来拉姆城时对那黎志院长的表扬与眼神，想起他心底那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他事后便不太在意这件事了，因为奶奶事后也没再提起。他心底本身也无比希望自己猜错，希望自己是在胡思乱想。
至於自己的战斗技巧，在最开始面对高压时所执行的战术，祖奶奶一点也不在意。
自己使用了祖奶奶成名战斗魔法阵尘土飞鸟，奶奶也完全没关注。
少年心思总是惆悵，虽然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失落个什么劲。
明明是被祖奶奶夸奖——————
明明是被黎志院长委以重任————
这两件事都值得高兴，但合在一起，怎么就高兴不起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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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我该给队友们安排战术去了，黎志院长安排的事情我得办好。”西恩不知该怎么接话，聪明如他，索性找个藉口溜走。
“不差这几句话的功夫。”轻尘圣者依然和蔼笑著：“你知道吗，你被指名为代理队长的时候，给奶奶那群老朋友都羡慕坏了，爭抢著要收你当干孙子呢！比赛输贏不论，西恩·维克多这个名字，算是入了贤者眼睛了，前途无限呀，孩子。”
少年人眼中的比赛，和老年人眼中的比赛是完全不同的。
在西恩眼里，这攀天之仪就是要贏，要想尽办法贏，要证明魔法师的千年演进不输那些神的宠儿。即便黎志不强调，他本身也是这么想的。
但老年人们看的则完全不同。
轻尘圣者高兴於西恩被黎志指名，高兴於西恩在拉姆城魔法学院踏上坦途，並且在这王国的年轻一代里也算个小头目。她同样关注西恩的魔法进步，与战斗巧思，但相比起来，这些在她眼中没那么重要。
同样的比赛，场上无数观眾，看得其实也不同。
有人调查统计神眷能力，有人想挑神眷者来进行项目研究，有人关注场上天才魔法师想给自家学院招生，有趁人多拉关係搞政治的，有关注布鲁诺王国发展风向的。
“祖奶奶过奖了————”西恩静静点头，显然不太擅长应对“高兴的奶奶”。
走也不是，接话也不知怎么接，真是痛苦极了。
“还有一件事。”轻尘圣者宠溺摸了摸西恩脑袋，亲切程度远胜昨日：“你们黎志院长教你们的那句咒语，能教教奶奶吗？刚才那加尔曼用的是简化咒语，奶奶想看看完整的咒语结构。”
“您什么时候对幻术感兴趣了？”西恩错愕问道。
轻尘圣者是岩土元素和风元素领域圣者，和幻术可以说是一点边都沾不上，早已过了学徒的年纪。
这个等阶的魔法师，已经极少去钻研其他领域魔法，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下功夫远胜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做魔法研究也讲究收益。
“这可是有史以来第一句以人类为祈祷对象的咒语，你小子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轻尘圣者摸头的动作一下停住，指节骨在西恩头上敲了敲，仿佛想敲醒这傻孩子。
回应祈祷，是超位的特权。
“不知道。”西恩吃痛捂住头顶。
见奶奶脸色由晴转阴，他急忙说起奶奶感兴趣的东西：“咒语的结构很简单，就是一道朝自性祈祷的咒语，一个指向自身的幻术，后边加上那句对於黎志院长的祈祷就行。付出灵性为代价，对自性和黎志祈祷，换取看向未来一秒钟的幻觉。三要素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轻尘圣者轻轻点头，陷入思考，也不知在思考什么。
西恩见奶奶不再理他，便悄悄跑了，回去继续和魔法师伙伴们研究对策去了。
“傻小子有傻福————算了，真要是变成溜须拍马模样，那黎志少年反而瞧不上了，就这样也挺好。”
轻尘圣者远远望了西恩一眼，將本想叮嘱的一些话语咽了回去。
西恩自己没意识到，刚才被黎志点名，是多么大的“收益”，不知道场上多少人在看著他，不知道多少人都不看战斗场上，反而盯上备战席。
小魔法师们在研究对手，观眾在研究他们。
最开始，轻尘其实有想过，或许这些天才魔法师是来给神眷者们当“垫脚石”的，毕竟灵云贤者是研究神眷者的，或是想借著这攀天之仪將神眷者们“抬”个好价钱，是灵云贤者的经营。这不仅是轻尘个人想法，私下交流里，有不少高位魔法师也有类似猜测。
神眷者的形象很陌生，许多人下意识將其“神化”。攀天之仪能有如此多人来看，本质上也有类似原因在其中，因为人们对神眷者了解太少。
不过隨著王国诸多法案出台，隨著攀天之仪真正开始，原先被神话的神眷者，也展露出来真实的一面。
他们也会犯错，也会犯傻，力量亦有极限边界，同样受到现实制约。
人们才想起，神眷者也是人。
看著西恩认真组织小魔法师们討论对策的模样，自己这个后辈孙子，轻尘圣者很满意。
她转身离开，却未发觉，有一道注意力，一直悄然跟著她。
神眷者备战席，卓博伦的座位空著。
此时的卓博伦已经悄然上了观眾席。
卓博伦闭上眼睛，望著场中极乐。他此时最关注的，便是那种“求而不得”的极乐。
爱欲不稀奇，但“求而不得”，真的很诱人。那是他此前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因此他其实很好奇，甚至想亲身体验一下。可惜被黑猫老大哈气了，如果不是躲得快，多半还要挨一爪子其中，最显眼最澎湃，便是轻尘圣者內心之中的极乐。
他望向自己的右手，虽然他不记得自己何时晋升了触碰等阶极乐，还是早上解离提醒后才发现。
但触碰级的极乐，让他能用右手复製別人心中“极乐”，並进行提炼。
从注视级时作用於自己————到聆听级可以將自己感悟的极乐作用於別人————触碰级终於可以直接获取其他人的极乐————
他走上前，对轻尘圣者打招呼道：“您好，我是拉姆城魔法学院的老师，我们了解到西恩·维克多希望转学拉姆城魔法学院，我们很荣幸接受他的入学，不过这件事自然需要与您这位监护人进行確认。”
伸出右手，想与这位圣者女士握手。
轻尘圣者打量著卓博伦，感觉昨日好像隱约见过此人，应该是拉姆城魔法学院的老师没错。
並且先前，在神眷者队伍也看见过他，其身份应该是可信。
她伸出手，与卓博伦轻握。
“很年轻的魔导师，拉姆城魔法学院人才辈出————你是幻术师？”借著握手，轻尘圣者也略微探查了面前人。
“是的，您的目光之敏锐让人惊嘆。”卓博伦礼貌道。
“西恩的入学，我非常乐见，此事我知晓，尊重孩子的意见，一切手续我也会协助办理。”轻尘圣者聊起西恩，隨后视线竟盯在卓博伦身上：“除此之外，我正需要一位幻术师朋友，现在魔导师等阶的幻术师可不好找。”
卓博伦一愣，他只是来“採集”极乐的，没想到自己也被轻尘圣者盯上了。
“不知有何可为您效劳？”
“我想学习对自己施放幻术。”轻尘圣者眼神淡漠，仿佛没任何情绪。
但正准备收回手的卓博伦却心中巨震。
透过手中的极乐，他瞬间理解了轻尘圣者的想法。
轻尘圣者想要一个黎志！
她想向黎志祈祷，获得一个幻觉，而那个幻觉將是黎志的模样。
这个女人，想要一个“幻想朋友”，来满足心底那种“求之不得”的极乐。
这种幻术————其实很常见，甚至可能是每一个幻术师青年时代的“必修课”，哪怕没人教也能无师自通。
但关键在於，她幻想的对象，就是她想要祈祷的对象。
单纯的幻术不足够，她要的不是单纯的自我取乐。
她想將那句指向黎志的咒语，改造成她想要的模样，一个来自黎志响应的“黎志幻术，”
，才能让她满意。
卓博伦简直要被面前女人的行动力和欲望震惊。
果然，在强烈的极乐驱使下，人类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我乐意效劳。”卓博伦为轻尘圣者的奇思妙想惊嘆，当即点头。
这太有趣了。
片刻后，在卓博伦的指导下，轻尘圣者按照幻术通常咒语的格式，將西恩给出的咒语
重新拆解，写出了一句新东西。
【我寻求灵智源头之唯一，我跨过虚实边界之奇蹟，我將那纯粹真我寻觅，我呼唤自性人世间至高无上第一眷属黎志，祈求您的注视，祈求一道过往时代蔓延至今之影子，祈求过往美好成真之记忆，祈求心中所思之身形走出心灵，降临於昨日今日明日。
“用了些命运领域咒语的词语，我看报纸上说，指向黎志的那个权柄是从命运手中夺来的。”轻尘圣者说道。
“確实如此，这方面您是专家。”卓博伦只给出幻术框架，具体的效果由轻尘圣者自己搭建。
“看上去还不错，我试一试，你护持一下我的精神状態。报酬五万金幣。”轻尘圣者拿起写有这句咒语的纸张，心中推演。
“不用不用，如果您打算公开这道咒语，发表在————那个词怎么说来著？高位魔法学术刊物？您发表的时候，带上我的名字就好？”卓博伦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要金幣。
许久之前，在布鲁诺王城时，有个名叫解离的小鬼嘲笑过他。
嘲笑他是閒散人，不搞幻术研究，没发表过高位魔法。
哼哼！此仇必报。卓博伦高兴极了。
“可以。”轻尘圣者觉得面前这人不贪不占，性格和善，当即点头。
两人达成一致后，她开始诵念咒语，运转灵性。
“我寻求灵智源头之唯一————”
宿命流转。
轻尘圣者望向了自己的过往，看见了自己数百年生命中的过往种种。她回到了，从报纸上看见黎志面孔的那一刻时。
她看见，那报纸蠕动，其中意气风发的黎志少年刚战胜排名第一的歷史英雄阵傀，黎志从报纸里走了出来，笑著对她躬身，绅士般邀请她跳一支舞。
她看见那黎志少年在入夜时与她在休憩庭廊中一起品酒打牌，看见黎志少年在早间读书，漫步在她的城堡里的图书室中，身影在书架间若隱若现，仿佛在与她捉迷藏。
那是她眼中的黎志，也是她幻想中，自己命运里孤独的替代品。
是幻想，是朋友。
是幻想朋友。
从过去一直伴隨她，直到此刻，站在她身边对她笑著。
“哦，亲爱的伙伴，我又看见有两个幻术师刚才用宿命权柄与幻觉，创造了一个极好极好极好的魔法范式！人类的智慧让我惊嘆。”自性的声音响在黎志心底。
此时的黎志並未急著返回浮空场馆，只是远远看著，发觉西恩他们做得不错。
即便他暂时离开，小魔法师们也在以合適的方式运转。
输贏倒是其次，他们的心態仿佛一下就好了很多。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至於自性所说的“魔法范式”，黎志没太放在心上。虽然自性此前曾说过，超位可以学习人类利用权柄的方式，来增强自己对於权柄的理解。
但他已经习惯於当一个“施捨者”，例如用权柄去让小魔法师们贏，还没有习惯於当一个“索取者”。
並且，此刻，他还有更多事情要思考。
圣火给新芽二號传话了，岁月用假说从残朽处，偷取亘古之日寿命的方式不太行。不知道圣火是什么意思，是嘲讽岁月没本事？还是希望岁月用猛药？
杀命运之时，其余超位的反应，確实是自己之前忽略的问题，现在要提起重视。
正好攀天之仪许多超位的眷者都在，可以摸一摸底。
“盈余对外界的影响，看上去很可控，你开始污染了？”黎志问自性道。
自性回答道：“是的，我尝试用宿命將盈余的认知方向指向未来，让贏了”变为想贏”，目前就做了这一小小的消化，本想用极乐再调整一下它给人的感受，但极乐在忙。”
“极乐在忙？”黎志一愣，卓博伦今天还能忙什么？
卓博伦不是应该乖乖坐在神眷者备战席上，当好“带队老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