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李东层层递进的分析,电话那头的秦建国並没有立即回应。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钟,隨即传来了一阵低沉而爽朗的笑声。
笑罢,秦建国用带著几分“棋先一著”的得意口吻说道:“东子,告诉你个消息。在你说这些之前,我已经安排老贾他们对化工厂全体职工,进行指纹採集和比对工作了。”
“哟,薑还是老的辣啊,还是师父您深谋远虑!”李东由衷地讚嘆道。
“行了,你小子就別给我拍马屁了。”秦建国笑著说,“比对工作量不小,化工厂虽然是私营,规模不大,但连职工带老板,也有好两百多號人,逐一比对需要时间。估计等你们坐几天火车回到兴扬,我们这边的指纹比对结果,应该也差不多能出来了。”
“好!那我就放心了,”李东精神为之一振,“对了师父,凤城方面还会派两位同志跟我们一同回去,协助追查黄金的下落,我答应他们要是找到黄金,就交给他们处理————
您觉得呢?”
“本来就是他们凤城的黄金,当然要给他们。”秦建国理所当然道,“不然我们也是上缴国库,结果一样。”
“行!那我就放心了,师父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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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记得注意安全!”
“知道。”
掛断电话,李东和付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振奋和期待。
凤城之行,拨开了厉史的迷雾:兴扬那边的夫网也已经拉开,真希望一回去就能听到好消息!
下午三点半,胡江亲自驾车,將李东、付强以及凤城市局派遣的两名干警送上了火车。
站台上,胡江与李东用力握手告別,眼中满是託付与期待。
“李队,兴扬那边,就拜託你了!隨时保持联繫!”
“放心吧胡处。”李东郑重点头。
四点整,汽笛长鸣,绿皮火车缓缓启动,载著四人离开了凤城。
与来时那种带著探寻未知的急切心情不同,返程的旅途显得有些沉闷。
儘管明確了苏成功的身份和黄金的来源,但真凶依旧隱匿在兴扬的迷雾之中,付强和凤城的两位同志多数时间在休息或低声討论著案情细节,而李东则常常望著窗外缓缓倒退的景物,脑海中不断復盘著所有的线索。
將近四天的漫长旅途,在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哐当”声中缓缓流逝。
第三天夜里十一点半,火车终於抵达兴扬火车站。
四人没有耽搁,打了辆计程车,直奔兴扬市局。
深夜的市局大楼,依然有不少窗户亮著灯,专项行动带来的高压工作状態可见一斑。
就在李东带著凤城的两位同志途径一楼审讯室区域时,一阵与周围的寂静格格不入的咆哮声,忽然从其中一间审讯室內传了出来。
“现场的指纹就是你的,你还敢说你没去过王桂兰家?简直是睁著眼睛说瞎话!”
这是老贾的声音?
李东脚步一顿。
老贾话里的信息量巨大一现场的指纹比对有结果了!而且,嫌疑人似乎就在审讯室里,正负隅顽抗!
他立刻对付强和凤城的二人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稍等,自己则轻轻推开了与那间审讯室相邻的观察室的门。
观察室內,秦建国正背对著门口,身体前倾,目不转睛地盯著隔壁的审讯,冷宇和付怡也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听到开门声,付怡下意识回头,看到是李东,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惊喜秦建国也是如此,就连冷宇也十分给面子的露出了笑容。
“东子?!你们回来了!”秦建国立即走了过来,拍了拍李东的肩膀,“怎么样?路上没发生什么事吧?
“师父,没事,一路顺利。”李东笑著对秦建国说道,又对付怡和冷宇笑著点了点头,“这么晚了,你们俩怎么也在这?”
感情归感情,工作是工作,他不会在工作场合对付怡表现得多么特殊。
“李队,欢迎回来。”付怡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解释道:“王桂兰的指纹比对成功了,所以我们也来看看。”
这时她才想起来,问道:“李队,我哥呢?”
“总算还记得哥,我还以为你这个没良心的把我给忘了。”付强带著凤城市局的二人从外面走了进来,给了付怡一个大大的白眼。
李东笑著介绍道:“师父,这两位是凤城市局的孙队和陈队,是凤城市局胡处派过来协助我们追查黄金下落的。孙队,陈队,这位是我们兴扬市局刑侦处秦建国副处长,这两位是我们的法医。”
双方立刻进行了一番简短而友好的寒暄,秦建国代表兴扬市局对凤城同行的到来表示欢迎,凤城二人也表达了感谢。
但李东的目光,却早已投向了单向玻璃另一侧的审讯室。
审讯室里,老贾脸色铁青,站在审讯桌前,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正对坐在审讯椅上的一个男子怒目而视。
唐建新在旁边记录,亦是冷眼以对。
而被审讯的男子,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穿著一件灰色夹克,头髮梳理得还算整齐,但脸色苍白,眼神躲闪,面对老贾的质问,他低著头,嘴唇哆嗦著,却依然顽固地重复著:“警察同志,你们真的搞错了————”
“师父,这就是那个指纹的主人?”李东目光锐利地扫视著此人。
秦建国点了点头:“比对上了,你猜得没错,就是化工厂的人!他叫方骏,是那家化工厂的经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困惑:“但奇怪的是,按照我们的设想,既然王桂兰家中存在他的大量指纹,甚至臥室、冰箱上都有,这说明他跟苏成功和王桂兰的私交应该相当密切才对,绝非普通同事关係。”
“可在我们之前的调查中,化工厂上上下下,竟然没一个人知道他跟两名死者有什么私交。甚至,在比对成功后,我们又有针对性的对化工厂的职工进行了问询,得到的答案仍是没人听说这个方骏跟张建,也就是苏成功有什么私交。”
“他们两人在厂里,一个是不怎么起眼的仓库管理员,一个是职位很高的经理,工作上几乎没有任何直接交集,平时在厂里碰到了,也就是点头之交。至於王桂兰,她不过是在厂里打打零工的临时工,跟经理方骏更是八竿子打不著。”
他目露疑惑:“要说指纹不是平时所留,而是犯案当天所留,那他犯案当天在王桂兰家留下的指纹,未免也太多了,这根本不符合犯案时作案人高度紧张的心態。”
“再说了,既然苏成功和王桂兰跟他没有私交,他就不可能知道金首饰的秘密,而不知道金首饰,他又怎么会去犯案?”
付强猜测道:“会不会是他凯覦王桂兰的姿色,知道她男人死了,於是上门侵犯,然后从王桂兰口中得知了金首饰的秘密?”
秦建国摇头:“但尸检报告显示,王桂兰並没有遭受侵犯。”
付强继续道:“会不会是他原本想要侵犯王桂兰,结果王桂兰主动道出金首饰的秘密,而他发现金首饰后,脑子里便只剩下杀人灭口了?”
“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李东终於接话,却摇头道,“但仍旧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留下那么多指纹。”
他皱眉道:“而且他好歹也是经理,不是目不识丁的文盲,就算不是那么了解我们警方的手段,自己留下了指纹总知道吧?为什么还敢留在厂里,每天跟个没事人一样上班?
这种淡定的情形,一般只会出现在高智商犯罪者的身上,而高智商犯罪者是不会留下指纹的。”
“不,他不是留在厂里上班。”秦建国摇头道,“根据我们的调查,他非常巧合的在苏成功死亡之前,就去外地出差了,而且出去了很长时间,一直持续到咱们发现王桂兰尸体的前一天,才回到兴扬。”
“还有这事?”李东眼神古怪,“这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还真是。”秦建国点头道,“我们特意去问询了化工厂的老板,老板亲口承认,不是方骏要求出差,而是他主动派方骏出差的。他给方骏证明,因为厂子这两年效益不好,濒临倒闭,所以安排方骏出差,去沿海城市寻求机会。”
李东很快抓住了重点:“出差没问题,问题是谁也不知道,他出差途中有没有偷偷溜回来过,不是么?”
秦建国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不是就让老贾他们先审么?但这小子嘴硬的很,连去过王桂兰家都不承认。”
李东闻言,放下行李,当即朝隔壁走去。
“我去会会他。”
李东推开审讯室的门,老贾看见他,不由惊喜。
“李队回来了!”
李东笑著点了点头:“老贾,出去喝口水吧,接下来让我来与这位方经理聊聊。”
老贾一听就知道李东已经知道了大概情况,点了点头,乾脆地走了出去。
李东朝著唐建新点了点头,坐在了主审位上。
“方经理是吧,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东,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
李东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很奇怪,我们並没有说人一定是你杀的,只是因为在现场找到了你的大量指纹,想要找你问问原因,为什么你连这个都不承认?我想,你作为厂里的经理应该是具有一定文化水平的,你应该明白,这不是你赖就能赖过去的。”
方骏眉头紧锁,依旧摇头:“李队长,我真的没去他们家,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指纹会在他们家。”
一旁,唐建新听不下去了,再度拍桌道:“方骏,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是什么?
这就相当於已经有人亲眼看见你杀人了,刀子就在手里,你却將刀子一扔,说不知道为什么刀子在你手上?你自己觉得可能吗?你没去过,你的指纹怎么会出现在那里?难不成这世界上有人的指纹跟你一摸一样?!”
方骏被他嚇得脸色一白,却仍坚持道:“会不会是有人收集了我的指纹,製作了手套,栽赃陷害我?”
李东眉头一挑,望了望他,摇头道:“以现在的技术手段,你说的这种手套未必不能做出来,但製作成本恐怕要超出你的想像。”
“关键是,即便指纹的纹路可以复製,但必然缺乏真皮皮肤应有的汗孔细节,且不含有真实皮肤分泌的油脂、盐分等物质,在显微镜下,这种偽装一戳就破。”
说著,李东望著他,目光如炬,“很显然,我们的法医並没有指出这一点,所以现场的指纹必定是你本人留下的!”
“方骏,你可以说实话了,你和张建,还有王桂兰,到底是什么关係!”
审讯室內,空气仿佛凝固了。
方骏看著李东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片刻后,深深嘆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颓然道:“李队,我不是不说实话,我是怕————我说不清啊————”
李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但语气却保持著一贯的沉稳,带著一丝引导的意味:“你怕说不清,那抵赖就有用了吗?方骏,你连窃取指纹”这样的认知都具备,应该更加明白,刑事科学鑑定下的指纹,是铁证,你根本赖不掉。”
“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老实交代。逃避和隱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你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方骏,你要做的,是相信我们警方。我可以向你承诺,只要你老老实实、毫无保留地將事情的前因后果说出来,我们一定会在基於事实、信任你供述的基础上展开调查。我们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前提是,你必须对我们完全坦诚。任何隱瞒和欺骗,都是在浪费彼此的时间。”
方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颓然地点了点头,声音乾涩地开口:“好吧————我说,桂兰家的指纹————確实是我留下的。”
“桂兰?”李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过於亲昵的称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叫她桂兰?你跟王桂兰————是什么关係?”
方骏脸上掠过一丝尷尬,小声道:“我跟她好上了————”
儘管已有预料,但听到方骏亲口承认,李东心中还是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王桂兰这个女人真的是————先是背叛了自己真正的丈夫张建,跟苏成功好上了,如今,她居然又背叛了苏成功,跟这个化工厂的经理搞在了一起?
这复杂的男女关係,简直让人瞠目结舌,难以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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