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兴扬市局那栋略显朴素的办公楼相比,凤城市公安局的办公环境確实要气派不少。大楼较新,院落也更宽,透出一种作为地区中心城市的底气。
李东和付强在门口向值班民警出示了证件、介绍信並说明来意后,值班民警不敢怠慢,立即打电话向上级匯报。
不多时,一位四十多岁、身材敦实、面容白净的中年警官快步从楼梯上下来,人未到,爽朗的笑声先到了。
“是汉东省兴扬市来的同志吧?欢迎欢迎!我是凤城市局刑侦处的副处长胡江。”他热情地伸出大手,分別与李东和付强用力握了握,“你们汉东省厅的协查函我们收到了,正等著你们呢。一路辛苦了吧?”
“胡处长,您好!打扰您工作了。”李东立刻客气地回应,同时介绍道,“我是兴扬市长乐县局刑侦大队的李东,这位是我的同事,兴扬市局的付强。”
“知道,知道,二位的身份信息我们都已备案。李队,年轻有为!付队,你好!”
胡江笑容可掬,显得十分干练,一边说著,一边热情地將两人引向二楼的一间小会议室,“走,先到会议室坐下,喝口水,咱们慢慢聊,具体是个什么情况,需要我们怎么配合,你们儘管提,千万不要客气。”
会议室內,茶水备好。
李东並耒过多寒暄,客套两句后便直接切入正题。
他將张建夫妇案的来龙去脉,特別是如何发现死者是冒名顶替的“假张建”,以及此案与凤城可能存在的关联,清晰、扼要而又重点突出地向胡江做了详细介绍,语言精炼,逻辑分明,將兴扬案子的诡异与复杂之处清晰地呈现出来。
胡江听得极为专注,身体微微前倾,眉头隨著李东的敘述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显然在快速地思考並理解著。
待李东讲述完毕,会议室內安静了片刻。胡江沉吟了半晌,缓缓抬起头,目光中带著一种追忆往事的凝重:“李队长,听你这么一说————我这心里头还真咯噔”一下,想起一桩压在我们心头多年的积案、大案!感觉————好像都能对得上號。”
李东闻言,精神顿时一振,身体不自觉地坐得更直,目光灼灼地看向胡江:“胡处,您请讲!”
胡江说道:“是在1984年,我们凤城发生了一起轰动一时的黄金大劫案。案发地点是当时市里最大的一家国营金店。四名歹徒,其中一人是金店的內鬼,里应外合,光天化日之下,持枪抢劫!过程非常激烈,两名负责守卫的公安干警————当场殉职!”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被抢走的,是整整二十公斤的金首饰!”
“牺牲了两名同志?还抢走了二十公斤黄金?!”付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低呼出声。这数字带来的衝击力是巨大的。
李东的瞳孔也是骤然收缩。
在这个枪枝管理尚未如后世般严格的年代,警察牺牲的事件时有发生,但结合如此巨额的黄金劫案,足以想像当年在本地引起的震动。
二十公斤黄金,在1984年,金价大约30元一克,这就是60万元!
1984年的60万是什么概念?
当时城镇职工一年的平均工资约为七百元,60万是工薪阶层几乎无法通过勤劳工作触及的天文数字!
是一笔无法想像的巨款!
胡江继续说:“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虽然两名负责守卫的同志牺牲了,但在附近巡逻的同志听到枪声后迅速赶到了现场,当场击毙了金店的那个內鬼,並击伤、抓获了两名歹徒。”
“只可惜,最关键的主犯,也就是这伙人的头目,据那两个被抓的歹徒供述,是一个名叫苏成功的傢伙,却成功逃脱了,而且,他成功地带走了已经抢到手的那二十公斤黄金。”
“我局当时几乎是把凤城翻了个底朝天,设卡围堵,持续搜捕了半年多,发动了一切能发动的力量。可这个苏成功,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踪跡。这件案子,也成了我们凤城警方这些年来最大的一块心病,一份悬而未结的耻辱记录。”
李东听完,心臟抑制不住地剧烈跳动起来。
时间线完美契合!
1983年张建夫妇来凤城打工,1984年发生黄金大劫案,1985年假张建回乡办理了身份证,其居所疑似有大量金首饰被窃。
顺著这个脉络下来,所有的线索,仿佛一条无形的丝线,最终都指向了这个在逃八年的悍匪——苏成功!
“胡处,”李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沙哑,“这个在逃的主犯苏成功,他有没有照片?他的体貌特徵是什么?”
胡江无奈地摇头:“那时候哪有照片,当时只能根据落网案犯的口头描述,在其可能的落脚点和亲戚朋友家进行布控。体貌特徵嘛————据交代,就是大眾脸,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体型不胖不瘦,没什么特別明显的疤痕或者胎记,辨识度不高,並无特殊。”
李东又道:“那两名被抓获的案犯,怎么判的?死刑还是无期?”
“持枪开枪、直接导致民警牺牲的那一个,最终判处死刑,已经执行了。另一个参与抢劫、但未直接开枪的,判了无期。”胡江补充道,“他们一共四人作案,两把枪。一把在苏成功手里,另一把就在那个被枪决的傢伙手上。”
李东紧接著说道:“胡处,能不能想办法安排我们见一见那个判了无期的案犯?我们需要让他辨认一下照片!”
“你们有苏成功的照片?”胡江反应极快,立刻抓住了重点,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等等————你们的意思是,你们调查的那个假张建”,很有可能就是苏成功?”
“是的。”
“行,我立刻安排!”胡江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拍桌子,显得比李东他们还要激动。
如果此事为真,那困扰凤城警方多年的心病,就有望彻底了结!
凤城市局的办事效率极高。
一方面是因为胡江的高度重视,另一方面,此案若能告破,对凤城警方意义重大。
李东和付强先在市局招待所安顿下来,次日一早,便接到了胡江的亲自通知:已协调好,立即前往监狱提审案犯!
他亲自开著警车前来招待所,接上了李东二人,一路疾驰,直奔凤城远郊监狱。
路上,胡江难掩兴奋地告知,他已將此事向上级匯报,上级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协查,没想到李东他们查的案子,死者竟然疑似是当年轰动一时的黄金大劫案的主犯!
此事立即引起了上级的重视,指示必须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资源给资源!
若確认假张建就是苏成功,就不是兴扬市局感谢凤城市局配合协查了,而是凤城市局得好好感谢兴扬市局送的这一份大礼!
不多时,警车穿过重重戒备的关卡,驶入高墙电网环绕、气氛肃杀的监狱大院。
荷枪实弹的岗哨、紧闭的铁门,无不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在监狱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胡江带著李东和付强穿过几道铁门,进入了一间狭小的专用会见室。
房间被一面厚实的透明玻璃隔开,內外各有一套简单的桌椅。
三人在玻璃外坐下,安静地等待著,大约过了五分钟,內侧的铁门“哐当”一声被打开,一名身著灰色囚服、剃著寸头、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在两名狱警的押解下,戴著手銬脚镣,步履蹣跚地走了进来。
犯人被按坐在里面的椅子上,狱警退到一旁看守。
胡江身体前倾,透过玻璃,盯著里面的犯人,声音不高却带著威慑:“牛解放,还认得我吗?”
名叫牛解放的犯人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胡江一眼,嘴角扯了扯,带著点破罐子破摔的语气道:“胡大队长,这才过去几年光景?我就是在里面关到死,也忘不了你啊。”
胡江说:“在监狱的日子,怎么样?”
牛解放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语气里满是苦涩:“能怎么样?无期,无期————就是熬日子唄,凑合活著,等死而已。你们今天这么大阵仗,找我什么事?”
因为是无期,他在监狱里的日子可谓无欲无求,所谓无欲则刚,根本不需要如何畏惧或討好警察。
胡江对旁边的李东点了点头。
李东当即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了那张从假张建和王桂兰家中找到的那张合影照片。
胡江接过照片,贴在玻璃上,沉声问道:“牛解放,仔细看看,认识照片上这个人吗?”
牛解放抬眼望去,目光落在照片中男人的脸上,瞳孔猛地一缩,但却很快恢復了平静:“帮你认照片,有什么好处?能给我减刑吗?”
胡江哼道:“你在想什么好事?打死我们两个同志,没判你死刑就是便宜你了!”
“又不是我开枪打的。”
胡江挥手打断:“行了,別扯有的没的,老实配合!”
牛解放把脖子一梗,摆出一副滚刀肉的架势:“没好处的事,我凭什么干?
你们要是白纸黑字答应算我立功,给我减刑,那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啪!”
胡江用力拍了桌子:“牛解放,你没有资格跟我们討价还价!你信不信,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在里面过得不舒坦!”
牛解放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嚇得一哆嗦,但隨即反而笑了起来,带著点嘲弄:“威胁我?胡大队长,你觉得,对我这么一个要把牢底坐穿的人来说,在里面过得舒坦不舒坦,真有那么大的区別吗?”
“行了,胡队。”李东忽然开口,语气平静,脸上甚至带著一丝瞭然的笑意,“其实,看他的反应,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如果真不认识,他根本不会费心跟我们谈条件,直接一句不认识”就打发了。他之所以谈条件,正说明他认识,而且很清楚这个人的价值。”
李东望向牛解放,“牛解放,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不通过你,就没办法確认苏成功的身份了?找你,不过是图个省事,做个最终確认。你觉得,我们会找不到他的家人?还是觉得,他的老父老母、亲戚朋友,会认不出他?”
他的话语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不要幻想什么,配合我们,把你知道的老实交代清楚,或许我们还能跟监狱方面打个招呼,让你在今后的日子里稍微好过一点。要是继续耍滑头,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牛解放闻言面色一僵,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垮下肩膀,嘟囔著抱怨道:“搞什么嘛————既然你们都知道了,还找我確认什么?我还以为有机会减刑,真是白高兴一场!”
李东心头一喜,牛解放这话,等於是变相承认了!但他表面不动声色,摇头道:“找你確认是程序需要,是你自己想太多了。”
“等等,听你这话,你们这是抓到他了?”
牛解放忽然面露喜色,“好!你们抓到他就好!苏成功这个狗杂种,他妈的,当年要不是他天天掇,绘声绘色说什么於一票大的,一辈子吃香喝辣,老子在厂里干得好好的,怎么会鬼迷心窍跟他去干这掉脑袋的买卖!”
他越说越激动,“结果可倒好!我和马宝钢,还有死掉的黄群,我们三个傻逼在前面挡枪子儿,被你们抓了个正著!他苏成功倒好,拿著黄金跑得无影无踪,我们死了两个,一个无期,他呢?他在外面风流快活了这么多年!你们看这照片,人模狗样的,还他妈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娘们!操!”
胡江见他情绪失控,用力敲了敲玻璃,厉声喝道:“牛解放,控制你的情绪!少在这儿撒泼!”
李东则心头大定。
终於確认假张建的身份了,果然,苏成功就是假张建!
他再度开口,命令道:“把你们当年的事情,包括苏成功之前是干什么的?
他是怎么策划、怎么掇你们的?作案的每一个细节,时间、地点、人手、逃跑路线,所有你知道的,一字不落,全都给我再说一遍。”
“之前不是说过了。”牛解放烦躁地摆手,拒绝配合。
李东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带走抽不可能,但说的时候,我可以请胡处帮忙给你说说情,允许你边抽边说,你说的越详细,抽的越多。”
这事儿在后世肯定是违反规定的,但是现在,问题不大。
胡江点了点头,望向身后的一名狱警:“老陈,特殊情况,通融一下,给个面子。”
狱警老陈朝胡江恭敬地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带著身旁的同事走了出去。
作为凤城市公安局刑侦处的副处长,胡江这点牌面还是有的。
牛解放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包烟,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贪婪地搓了搓手指。
李东拆开包装,抽出一支,点燃,递进玻璃下方那个专门传递物件的狭窄凹槽,牛解放几乎是抢过去,迫不及待地,深深地吸了一大口,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久违的、近乎陶醉的神情,半晌才缓缓吐出一长串烟圈,仿佛要將这些年在监狱里积攒的鬱闷都隨之吐出。
他脸上露出享受的神情,感慨不已:“操————”
李东並不催促,耐心地等他享受了几口,才开口道:“牛解放,我已经很够意思了,接下来,就看你够不够意思了。”
牛解放满意地点了点头:“放心,我肯定更够意思,但你让我想想,毕竟这么久过去了。”
他开始陷入回忆。
1950年至1983年,国家冻结民间金银交易,实行全面管制。
1983年年底,金银管理条例强化“统购统配”,允许个人购买黄金饰品,但仅限於消费,无投资功能。
——
1984年年初,凤城国营金店开始售卖金首饰,一经开售,便迅速引发了民眾们的购金热情,日日爆满,排起长龙。
1984年8月,凤城国营金店一名职工与友人喝酒,閒聊谈起今年的购金热,感慨工人工资一个月也就三五十元,一克黄金便是一个月工资,若是能將金店里的金首饰全都抢了,那就发大財了,虽然国家禁止民间交易,但黑市上经常有人因急用钱而出手黄金换钱。
此话一出,他身旁的友人面色一动,放下酒杯,借著酒意说道:“要不,咱们就干上一票?抢了就跑,到外地,一辈子吃香喝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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