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摇了摇头,將脑海中的杂念暂时压下。
现在最重要的是釐清全部事实。
他询问道:“说说吧,我猜你当晚应该看到了徐惠作案,否则不会知道埋尸地点。”
张浩点了点头,眼神空洞地望著审讯室冰冷的墙壁,仿佛穿越回了那个决定多人命运的夜晚。
“是的,23號晚上,我义愤之下掐死了孙青,確认她死亡后,为了製造她死亡时间的不在场证明,就將她先放到了后备箱,然后准备回歌舞厅转一圈,找了几个熟人打招呼,结果就在后门附近发现了地上小雨的蝴蝶耳环。”
“我一看就知道这耳环是小雨的,她很宝贝这对金耳环,平时没少显摆,如果不是惊慌失措之下,不可能弄丟————所以我猜,她肯定看到了我刚才掐死孙青的那一幕。”
他顿了顿,嘆息道,“小雨是无辜的,但没办法,我也有侥倖心理,我也不想被抓————所以当晚我处理完孙青的尸体后,就去了小雨的出租屋。”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我居然在靠近小雨出租屋的路上,发现了徐惠的车。
我猜徐惠可能在小雨家,不好下手,就將车停远,然后摸过去查看情况,然后就远远发现了徐惠躲在墙后阴影里,而小雨家一片漆黑。”
“我当时不知道小雨已经將我掐死孙青的事情告诉了徐惠,也不知道焦亚跟小雨有姦情,见徐惠躲在这里,心里还挺纳闷,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我肯定不能与徐惠照面,於是就也找了个隱蔽的地方躲了起来,远远观察。”
“还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东摇头不已。
只有当了警察才知道,这世上真的什么破事都有。
张浩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一直等,等到夜里三点多,焦亚將小雨送了回来。两个人搂搂抱抱、依依不捨地进了屋,我一看就明白了。徐惠这是在捉姦。”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徐惠並没有像寻常女人发现姦情那样衝进去大吵大闹,她依旧像一尊石像一样,默默躲在墙角,透过小雨家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外面冷冷地看著他们亲热。坦白说,这画面,要是代入焦亚的视角,要是让他知道黑暗中有一双这样的眼睛盯著自己,还挺毛骨悚然的。”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心里生出了一个不敢置信的想法:难道,徐惠也是来杀小雨的?这姑娘平时看著文文静静,要真是这样,那也太生猛了!不过这对我来说却是好事————真的,李东,你別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知道这想法很混蛋,但当时那一刻,我確实是这么想的。本来我对於杀小雨这样一个无辜之人还心有不忍,充满了负罪感,既然徐惠要动手,我乐见其成。”
“於是,我就目睹了焦亚离去,徐惠又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后,像幽灵一样,潜入了屋內————过程很快,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就走了出来,將车开到了小雨家门口,然后拖著似乎被打晕甚至已经被掐死的小雨出来了,她把小雨塞进了汽车后备箱,发动了车子————因为车太显眼了,哪怕没开灯,我也没敢跟太近,只是远远跟著,看见她將车开进了县郊那个小树林的方向,我就大概知道她要在这里处理尸体了。”
“我找了个离小路有段距离的隱秘地方停车熄火,步行悄悄靠近了一些。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地上挖坑了,动作还挺利索,看来是带了工具。小雨就躺在她旁边不远的地上,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死了。然后我就没有再细看,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悄悄走了。”
李东点了点头:“明白了。”
“不,你先等一会儿,接下来的事情才有意思。”
张浩继续说道:“真是让我没想到,第二天晚上,徐惠竟然来了歌舞厅!我知道她来,但是没去找她打招呼,还是事后问了店里员工才知道,她不仅在找小雨,竟然也找孙青!”
“我越想越不对,她找小雨也就罢了,肯定是为了减轻自己杀人的嫌疑,但她怎么会找孙青?然后我又想到,晚上在舞池跟客人聊天的时候,好像有段时间没见到她,问了一圈,竟然有人说看见她上了一趟二楼。”
“二楼?”
李东眉头一拧,“你那二楼不是不对外营业的吗?主要是仓库和你的办公室,她上去干什么?”
说完,一个念头瞬间闪过,李东瞳孔微缩,“不对,她这是想嫁祸给你!”
“我明白了————耳环!我就说耳环怎么对不上!她杀了小雨,小雨剩下的那只耳环,就落到了她的手上,一只耳环在你手里,另一只耳环在她手里,但我们却在小雨屋子里找到了完整的一对耳环————我之前跟徐惠说这事的时候,她还表现得非常惊讶————所以,她那天是將另一只耳环,藏到了你那里,嫁祸给你!却不想被你给发现了,你找到了她藏的那只耳环————所以,小雨屋子里的那对耳环,是你放进去的?”
张浩点了点头,露出佩服之色:“你真的很聪明。”
“对,我听说她去了一趟二楼,就感觉不对了,我也不傻,想到她竟然还找孙青,我就猜到,小雨可能把目击我杀人的事情告诉她了,而她现在杀了小雨,就想顺势把小雨的死嫁祸给我。甚至,她可能就是听小雨说了这事后,发现是个极好的杀人嫁祸的机会,这才对小雨起了杀心。”
“於是,我立刻仔细检查了二楼和我的办公室。果然,我在办公室的桌子底下发现了一只蝴蝶耳环————不得不说,这姑娘真是心狠胆子大,心理素质极佳。
杀了人,还敢溜进我办公室栽赃嫁祸————要不是我多了个心眼,提前察觉並找到了耳环,那天早上你搜我办公室的时候,这耳环恐怕就已经被搜出来了。”
李东点头:“徐惠不知道你目睹了她杀小雨,在她看来,只要这只耳环在你的办公室被找到,你就是百口莫辩,你不是你杀的也是你杀的了,好算计,徐惠啊徐惠————我还真是小看了她!不过你选择將耳环放回到小雨家里,而不是反栽赃给徐惠,也挺聪明。”
“如果耳环直接在徐惠家里被找到,我会更怀疑是你栽赃她。”
张浩也点了点头:“我一开始確实想著反嫁祸给她,扔到她家里,但想想耳环在她家中找到这种事太明显了,可能反而弄巧成拙,就直接放在小雨家里。”
李东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老张,事到如今,真的没有必要隱瞒了,你老实告诉我,那晚,焦亚有没有参与埋尸?”
张浩的反应很快:“你怀疑焦亚帮她埋尸了?也对,她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的,杀人本就困难,埋尸確实难为她了,我確实见她挖坑的时候挺费劲的。”
他顿了顿,摇头道,“但我確定了她的埋尸地点后,就走了,至於后来焦亚有没有来帮忙,我真的不知道。”
李东沉吟道:“我刚才在现场特意看了看,坑挖的不浅。”
张浩犹豫了一下,道:“李东,毕竟朋友一场,要不————焦亚就算了?我可以向你保证,那晚焦亚並没有参与杀人,即便他后来参与了埋尸————估计也是事已至此,人都死了,保护活著的人”的这种心態帮忙的。”
李东沉默,缓缓摇头:“这不是做生意,没有人情往来可讲————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害他。”
“参与埋尸,不是什么大罪,判不了几年,缓刑的机率不小————但如果放过他,让他觉得原来警察没什么了不起,根本没查到我————一旦失去了对法律和执法者的敬畏之心,下次可能就真的犯案了。”
他顿了顿,对张浩说道:“所以,我虽然不知道你替徐惠顶罪究竟出於一个什么心態,但我坚决不认同这个做法。”
张浩嘆息道:“其实我真没有想太多,就是觉得反正我已经毁了,我的人生已经这样了,乾脆就一起认下算了,何必再將徐惠拉进来。”
李东旋即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出轨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的区別。
这次你替徐惠顶罪,让她逃过了法律的惩罚,下次焦亚如果狗改不了吃屎,要是再出轨呢?你觉得徐惠会不会再度杀人?届时,你的好意,將极有可能导致又一条人命逝去!”
张浩闻言面色一滯,沉默了好一会儿,点头道:“你是对的。”
“行了,先这样吧,我来之前给徐惠和焦亚分別打了电话,估摸著他们应该快到了,待会跟他们还有一段交锋。”
李东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的案子,毕竟事出有因,应该不会重判,但毕竟是故意杀人————估计二十年打底,甚至是无期。以后要是有谁在监狱里欺负你,可以让狱警给我递个话。”
张浩闻言,首次露出了一个笑容:“我不欺负別人就不错了,不过还是————
谢谢。”
李东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回到刑侦队办公室,李东將张浩彻底撂了的信息公布,惹得办公室一阵唏嘘与惊讶。
在此之前,谁都没有想到,在张浩已经明確认罪的情况下,竟然还有这样的隱情!
徐惠,居然才是杀害小雨的真正凶手!
“张浩的这个供词是可信的,因为他是先帮徐惠顶了罪,然后在李东的二次审讯下才道出了实情,实在没有撒谎的必要。”
秦建国率先开口道,“况且小雨的尸检结果,也確实更加符合情杀的特徵。”
他望向李东,语气沉重道:“刚才在你审讯张浩的时候,老王特意派人过来,告诉了我们一个最新尸检结果——小雨怀孕了。”
“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应该才两个月左右,胎儿尚未成型。”
“什么?!”李东瞬间寒毛直竖,僵立当场。
“真是造孽啊————”秦建国摇头感慨。
陈年虎忍不住道:“都怪焦亚这个管不住自己裤襠的狗东西!”
陈磊则摇头:“小雨实在是惨,就算徐惠不杀她,目击了张浩杀人后,张浩也要杀她,怎么都躲不掉————”
张正明咬牙切齿道:“抓起来,把他们通通抓起来!”
这时,传达室老黄电话打了过来。
徐惠来了。
来的挺快的。
因为李东通知她的是孙青的尸体找到了,张浩也已经抓捕归案,但他对小雨的死仍旧拒不承认,所以还有一些细节要她过来捋一捋。
徐惠在电话里的声音就很高兴,当然来得很快。
以至於她一开始並没有注意,李东接待她的地方,已经从一开始的办公室,换到了询问室后,这一次更是直接换到了审讯室。
虽然没有给她上銬子,但在懂行的人眼里,有些事情已经很明显了。
李东特意让她在审讯室等了一会儿,才带著自告奋勇,非要进去做笔录的张正明走进了审讯室。
案件到了这个地步,李东已经没有迴避的必要了,见瘦猴非要跟著,想著他是刑侦队最缺乏审讯经验的,便也就答应带著他进去。
秦建国则带著其他人,去了隔壁的观察室,观摩李东最后对徐惠的攻关。
审讯室的铁门在李东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將这方狭小的空间与外界隔绝。
徐惠坐在审讯椅上,这才驀然意识到,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劲。
好在李东脸上的笑容没有改变,进门后,笑著跟她打了个招呼,让她心安了不少。
“李东,张浩已经被你们抓了吗?还有什么细节需要我回忆的?我知道的肯定都告诉你们。”徐惠主动说道。
“抓了。”李东点了点头,“也撂了,对杀死孙青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但他却不肯承认自己也杀了小雨,坚持说小雨是你杀的,所以我们还是將你请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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