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大红灯笼满堂,没有锣鼓喧天,只在赵府正堂摆了一桌酒。
座上的人不多:玄镜、小桃、郭楚、芻德、徐奉春,加上嬴政和沐曦。
杨婧也从齐地赶回来了,风尘僕僕,进门时还带着一身霜气。她看了玄镜一眼,点了点头。
玄镜也点了点头。
几个人围坐一圈,吃了顿饭。
徐奉春喝高了。
他拉着玄镜的手,老脸通红,舌头都大了:
「以……以后那二十七包药,老夫……老夫多留一份给你!」
小桃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徐奉春浑然不觉,还在继续:
「你……你可要好好对小桃!不然……不然老夫……老夫……」
他想不出「不然」什么,最后憋出一句:
「……不然老夫就不给你药了!」
郭楚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芻德笑得肩膀直抖,被杨婧在桌下踢了一脚,老实了。
嬴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唇角微微勾着。
沐曦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席散,入洞房。
---
烛火摇曳,映着满室红光。
小桃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衣角,心跳得像打鼓。
玄镜站在门口。
他没过来。
小桃偷偷抬眼看他——玄镜正在摸门锁。
摸了摸,又检查了一遍,然后转身去看窗户。推一推,拉一拉,确认关严实了。再然后,他蹲下去,用手指敲了敲墙壁,侧耳听了一会儿。
小桃:「……?」
玄镜站起身,又去看柜子后面。
小桃忍不住了:「大、大人……您在做什么?」
玄镜动作顿了顿,背对着她,声音沉沉的:
「……检查。」
小桃:「检查什么?」
玄镜沉默了一息:「……安全。」
小桃愣了愣。
她想起这些年听过的传言——玄镜大人是阉人,所以武功高强,所以不近女色,所以才能当上黑冰台统领。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偷偷看他的那些瞬间——他站在嬴政身边,面沉如水,像一堵墙。
她想起这几个月,每天晚上偷偷去照顾他,看着那张昏睡中的脸,心里那点不敢说的念头。
现在,他就在这里。
是她的夫君。
他是阉人。她知道。
所以她只是坐在这里,等他过来,或者不过来。
可玄镜还在检查。
门锁、窗户、墙壁、柜子……他像执行任务一样,把整个房间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小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紧张,忽然变成了酸涩。
他不过来。
因为他不敢。
因为他是……
小桃站起身。
玄镜听见动静,转头——还没看清,一个温软的身子已经扑进他怀里。
「小桃姑娘——」
「大人……」
小桃把脸埋在他胸口,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腰,声音闷闷的:
「奴婢……不,妾身仰慕大人。」
玄镜浑身僵住。
小桃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却很篤定:
「妾身不需要大人做什么。妾身只是……只是觉得,有大人在,什么都不用怕。」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眼眶红红的,却笑得温柔:
「夫人说了,妾身只需要抱着大人就好。」
玄镜低头看她。
烛火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
他感觉到自己的脸——从脖子开始,一路烧到耳根,烧到整张脸。
烫得像火。
小桃看着他那张以肉眼可见速度变红的脸,愣住了。
(大人这是……)
然后她感觉到了。
肚子的地方,有什么东西顶着。
硬硬的。热热的。
小桃低头。
玄镜的裤襠那里,鼓起了一大包。
小桃:「…………」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玄镜的脸。
玄镜的脸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
小桃张了张嘴,好半天挤出两个字:
「大……大人……」
玄镜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玄某……从未……」
他顿了顿,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桃姑娘……不……夫人……」
他又顿了顿:
「请……多多担待。」
小桃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抱了起来。
脚尖离地的那一瞬间,她看见玄镜的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虾。
然后她被轻轻放在床榻上。
烛火摇曳。
门窗紧闭。
墙壁很厚。
安全。
---
次日清晨。
阳光从窗櫺间洒进来,落在院子里。
玄镜站在院中,手里握着剑,一招一式,沉稳有力。
嬴政从廊下走过,他看了玄镜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剑。
然后开口,语气淡淡的:「嗯……没丢大秦男儿的脸。」
玄镜的动作僵了一瞬,耳尖微微泛红。
等他回神时,嬴政已经走远了。
但那唇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
书房里,小桃坐在几案前,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那是玄影镖局的账本。
她看得认真,只是——坐姿有点奇怪。
沐曦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小桃扶着腰,挪了挪屁股,换了个姿势,继续看。
沐曦挑眉:「小桃?」
小桃抬头,看见是她,脸瞬间红了:
「夫人——」
沐曦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方才走路一瘸一拐。
双腿颤抖合不拢。
坐下来还扶着腰。
沐曦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小桃……不,玄夫人,这是怎么了?」
小桃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夫人!玄镜大人他……他……」
沐曦眨眨眼:「他怎么了?」
小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玄镜端着一盏茶走进来,脚步沉稳——只是那双耳朵,红得像廊下刚掛上的灯笼。
他走到几案前,把茶盏轻轻放在小桃手边。
「……茶。」
声音淡淡的,没有一丝起伏。
但他放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小桃愣住,抬头看他。
玄镜没看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烫。慢些喝。」
然后人已经没影了。
---
沐曦凑过去,压低声音:
「昨晚……如何?」
小桃的脸瞬间红到耳根:
「夫、夫人——!」
沐曦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早就知道了。」
小桃愣住:「知道什么?」
沐曦眨眨眼:
「玄镜大人……是堂堂男子汉。」
小桃整个人快缩到几案底下去了:
「夫人————!!」
沐曦继续补刀:「怎么样?这个惊喜,喜欢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徐奉春端着碗路过,往里头探了探脑袋,看见小桃那副模样,眼睛一亮:
「哟,玄夫人这是……需要老夫再拿二十七包九转还元汤吗?」
小桃猛地抬头,抓起手边的竹简作势要扔:
「你们欺负人————!!」
徐奉春缩回脑袋,一溜烟跑了。
沐曦笑得趴在几案上。
窗外,太凰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困惑地甩了甩尾巴。
---
夜晚,赵府院子里,郭楚、杨婧、芻德叁人围坐在石桌前,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几壶酒。
芻德已经喝开了。
他举着酒杯,脸颊通红,舌头都有点大了:
「恭……恭喜头儿!成、成家了!」
郭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芻德继续说,越说越来劲:
「被误会这么多年……头儿终于……终于英雄有用武之地了!哈哈哈哈——」
郭楚放下酒杯,淡淡开口:
「头儿成家了,还是我们的头儿。你说话小心点,当心舌头被拔了可没地方哭。」
芻德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吐了吐自己的舌头,缩了缩脖子。
过了一息,芻德又端起了酒杯。
这次他转向杨婧:
「婧姐,头儿都成家了,你……你不想也找个婆家吗?」
杨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然后她抬眼,看向芻德。
那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剋夫。」
芻德愣住:「啥?」
杨婧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夫君不死,我就把他弄死。」
芻德的酒杯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他使劲嚥了口唾沫,缩到郭楚身后,小声嘀咕:
「楚哥……婧姐她……她认真的吗?」
郭楚没回答,只是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
郭楚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说:
「说不定东主与夫人会在齐地再开个大酒楼。」
杨婧抬眼看他。
郭楚继续说:「到时候,我就得去齐地当掌柜了。」
杨婧语气淡然:「我一个人能搞定。」
郭楚挑眉:「怎么,难道要让芻德跟他那些蛐蛐儿去齐地帮你?」
杨婧的脸瞬间皱了起来。
「吵死了。」
芻德从郭楚身后探出头来,一脸委屈:
「婧姐!我的蛐蛐儿可乖了!它们晚上都不叫——」
杨婧一个眼神扫过去,芻德立马闭嘴。
郭楚难得地笑了:
「大酒楼跟那些小铺子不一样。你会需要我的。」
杨婧看着他。
过了几息,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然后她开口,语气依旧冷冷的,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不怕死,就来。」
芻德迷糊着眼,看看杨婧,又看看郭楚。
看看郭楚,又看看杨婧。
然后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喔———!你们!」
郭楚神色不变地补了一句:
「我可以帮头儿拔掉你的舌头。」
杨婧也开口了,语气平平的:
「我也可以烧光你的蛐蛐儿。」
芻德的笑脸瞬间僵住。
他缓缓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吃菜。
小声嘀咕:
「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月光落在院子里,照出叁个人影。
一个缩着脖子装死。
一个面无表情喝酒。
一个唇角微微勾起。
远处,东院的灯火已经熄了。
今晚,也很安全。
---
【几天后】
徐奉春退休了。
说是退休,其实是嬴政沐曦强制让他退的。
「徐大夫,你这把年纪,该歇歇了。」沐曦说。
徐奉春本来想推辞——他这一辈子都在治病,突然间下来,心里空落落的。
然后他想起了库房里那些药材。
那些从少府搬来的、堆了半间屋子的稀世珍宝。
紫纹血芝。
千年雪莲。
龙涎香胆。
九节灵参。
玄冰玉蟾。
凤旋梧桐果。
……
徐奉春嚥了口唾沫。
「那……那老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从那天起,徐奉春的日常变了。
以前是起床洗漱、去回春堂坐诊、看病人、开方子、抓药、下班。
现在是起床洗漱、往库房跑、开门、进去、蹲下、开始摸。
紫纹血芝,摸一摸。
千年雪莲,闻一闻。
龙涎香胆,掂一掂。
九节灵参,数一数节数——一二叁四五六七八九,九节,齐了!
他就这么蹲在那一堆药材中间,像一隻守着粮仓的老鼠,脸上掛着心满意足的笑。
偶尔,他也会刮那么一丁点——真的只是一丁点——带回去燉汤。
一丁点紫纹血芝。
一丁点千年雪莲。
一丁点龙涎香胆。
燉出来的汤,香得他半夜睡不着觉。
---
这天,沐曦路过库房,看见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徐奉春正蹲在角落,手里捧着一隻玉盒,凑在鼻子跟前闻。脸上那表情,比捡到金子还开心。
沐曦:「徐大夫?」
徐奉春吓了一跳,手里的玉盒差点掉了。
他回过头,看见是沐曦,老脸瞬间堆满笑:
「夫、夫人!老夫在……在研究!」
沐曦挑眉:「研究什么?」
徐奉春把玉盒往身后藏了藏,一本正经地说:
「研究……研究加强版的九转还元汤!」
沐曦沉默了一息。
「加强版?」
徐奉春连连点头:「对对对!东主那个……那个『练剑』的需求,可能会越来越大!老夫得提前准备!」
沐曦的脸瞬间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指了指他身后那堆药材:
「研究可以。省着点用。」
徐奉春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夫一定省!一定省!」
沐曦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徐奉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盒——那里面,是他刚刮下来的一小片紫纹血芝。
他嘿嘿笑了两声,把玉盒贴在胸口,小声嘀咕:
「省……肯定省……就偶尔用那么一丁点……」
然后他又蹲回去,继续摸。
---
从此以后,库房门口偶尔会传来这样的对话:
「徐大夫,你又进去了?」
「老夫在研究!」
「研究多久了?」
「才两个时辰!」
「……」
「徐大夫,那株千年雪莲是不是变小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是光线问题!」
「……」
「徐大夫,你手里那是什么?」
「没有没有!老夫什么都没拿!」
「……」
徐奉春的退休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
东巡车队,行宫。
夜深了。
李斯站在寝殿外,听着里头的动静。
殿内不时传来几声嘶吼——不像人,更像野兽。伴随着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和断断续续的、听不清的咒骂。
侍从们缩在廊下,没人敢进去。
李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
---
殿内一片狼藉。
烛台倒了,帐幔被扯下一半,几案翻倒在一旁。
那个人蜷缩在角落。
不——那不是人。
那是曾经和嬴政有七分像的影子。
此刻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色蜡黄中透着青灰。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架子上。
他抱着头,浑身发抖,嘴里喃喃自语:
「药……给我药……药……」
李斯站在门口,看着他。
这个人,当年是他亲自挑的。
和嬴政有七分像,听话,好控制。
这些年,他替他上朝,替他见大臣,替他扮演那个「皇帝」。
现在呢?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药!药啊!」
那个人声音嘶哑得不像人。
李斯过去,蹲下身。
袖口一抖——
「啪。」
几隻纸包掉了出来。
四包。
整整四包逍遥散,落在那个人面前。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两隻手一起伸出去,把四包逍遥散一股脑全塞进嘴里。
李斯瞳孔骤缩:「不可——」
话没说完。
那个人已经开始嚼了。
纸屑混着粉末从他嘴角漏出来,洒在龙袍上,他浑然不觉,只是使劲嚼,使劲嚥。
李斯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
然后那隻手,缓缓落了回去。
那个人把满嘴的东西嚥下去,靠回墙上,闭上眼。
脸上掛着笑。
「够了……这次够了……」
李斯蹲在那里,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不动了。
笑容还掛在脸上,像睡着了一样。
李斯没有动。
又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没有了。
他收回手,看着那张脸。
那张曾经和嬴政有七分像的脸,此刻瘦得只剩一层皮。蜡黄,青灰,毫无生气。
但他嘴角还掛着笑。
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李斯站起身。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顿了顿。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靠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
李斯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
门外,侍从们还缩在廊下。
看见李斯出来,有人问:「丞相……陛下他……」
李斯脚步没停,声音平平的:
「陛下累了。今晚谁都不许进去。」
侍从们点头。
李斯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照得格外苍白。
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然后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
行宫里,那间寝殿的烛火还亮着。
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靠坐在墙角,一动不动。
像是睡着了。
很安详。
很安静。
史书上只会记载:
始皇叁十七年,丙寅,帝崩于沙丘平台。
---
消息传到燕地时,已是十日之后。
玄镜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密函,叩了叩门。
里面传来嬴政的声音:「进来。」
玄镜推门进去。
嬴政正在看账册。沐曦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卷竹简,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温暖暖的。
玄镜走到案前,单膝跪地,双手将密函呈上。
嬴政接过,拆开。
目光扫过纸上那几行字——
「某已去。暂秘不发丧。请示。」
字跡是李斯的,比平时更简,却也更沉。
嬴政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密函放在案上,转头看向沐曦。
沐曦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她知道他在看自己。
但她没有开口。
这是他的事。是他的国,他的臣,他的过去。
她不插手。
嬴政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玄镜。
「告诉李斯——」
他声音很平,没有一丝起伏:
「留住嬴氏血脉即可。其馀的,他自行处置。」
玄镜垂首:「诺。」
他起身,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
军都山。
秋色正浓。层林尽染,红的枫、黄的櫟、青的松,交织成一片绵延不尽的画卷。山风掠过,捲起落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轻轻落在林间。
太凰从林子深处踱了出来。
银白的皮毛上沾着几片落叶,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跡,牠慢悠悠地走到沐曦身边,用大脑袋顶了顶她的手,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噥。
沐曦低头看牠,从袖中掏出帕子,轻轻帮牠擦去嘴角的血跡,笑了:
「吃饱了?」
太凰瞇起眼,甩了甩尾巴,往她怀里拱。
嬴政勒住韁绳,逐焰稳稳停下。
「走吧。」沐曦摸了摸太凰的脑袋。
嬴政伸出手。
沐曦握住他的手,借力翻身上马。她坐直身子,背脊轻轻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呼吸时沉稳的节奏。山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
太凰低吼一声,步伐轻快地跟在了马侧。
踏旭跟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低下头,啃几口路边的草。
不远处,一辆马车静静停着。
小桃掀开车帘一角,探出头来,往山里张望。
「东主他们……不会有事吧?」
玄镜骑在马上,面无表情,目光却一直跟着那两个身影。
「不会。」
郭楚站在马车旁,手里捧着个水囊,慢悠悠喝了一口。
芻德趴在一棵老树根旁边,手里拿着根草茎,正往一个小洞里戳。
「嘖嘖嘖——出来出来——」
洞里传来一阵清脆的虫鸣,他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趴得更低,脑袋几乎贴到地上,屁股翘得老高。
---
林子深处,逐焰慢慢走着,蹄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太凰跟在旁边,步伐沉稳,尾巴一甩一甩,偶尔低头闻闻路边的草,又抬头继续走。
沐曦转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阳光穿过树梢,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格外温和。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唇角微微勾着一个弧度。
沐曦看着那张脸,有些恍惚。
正史中,秦始皇死于始皇叁十七年。
那个替身,正好死在这一年。
而她的夫君……
气息沉稳,身体结实,气色比刚到燕地时好了不知多少。这些日子,他每天练剑,每天喝她熬的汤,每天抱着她醒来。
还有之前那一次以血换命……
她体内那些来自未来的奈米科技,有小部分进入了他的身体。
不会太多,但足够了。
足够修復那些暗伤,足够让他比常人更强健,足够让他——
沐曦轻轻笑了。
那个死在沙丘的人,从来都不是她的夫君。
史书上写的「始皇崩」,从头到尾,是一个替身。
而她的夫君,真正的嬴政,会和她一起。
---
「曦。」
嬴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沐曦回神,发现他正低头看着自己。
「为何一直盯着孤看?」
沐曦眨了眨眼,唇角微微勾起:
「在想……你教我骑马吧。」
嬴政挑眉。
沐曦继续说,语气轻快:
「这样,你骑踏旭,我骑逐焰。逐焰喜欢我,牠会听话的。」
嬴政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极淡极淡的弧度,是真的笑了。
他揽着她的手骤然收紧,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然后低头,深深吻了下去。
山风拂过,落叶纷飞。
太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打了个哈欠,继续往前走。
一吻结束,沐曦靠在他怀里喘气,脸颊烫得像火。
嬴政低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是她见过最深的光。
「现在就回府——」
沐曦愣住:「回府?」
嬴政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魅惑的笑意:
「今晚,孤让曦……骑天下第一烈马。」
沐曦的脸瞬间炸红:
「政——!」
嬴政大笑,双腿一夹马腹:
「驾!」
逐焰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箭般窜出。
沐曦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树影飞快倒退,她的发丝在空中飞扬。
她回头,看见那张笑的脸。
嬴政。
她的夫君。
曾经的始皇帝。
此刻,笑得像个少年。
---
身后,踏旭愣了一下,随即撒开四蹄追了上去。
太凰也动了。
那头银白色的巨大身影,紧随其后,四爪翻飞,带起一路落叶。
牠仰起头,发出一声长啸——
「吼——!」
不是警告,不是威慑。
是开心。
是跟着家人一起奔跑的开心。
马车旁,芻德猛地站起来:
「头儿!东主他们——」
玄镜看着那两道疾驰而去的身影,看着那头紧随其后的白虎。
然后他开口:
「回府。」
山道上,尘土飞扬。
两匹马,一头虎,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沐曦靠在嬴政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风从耳边掠过的畅快。身后,太凰的脚步声紧紧跟着,偶尔传来一声兴奋的低吼。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联邦读过的一句话。
「歷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不对。
她想。
歷史是由活下来的人继续的。
而她身边这个人,会一直活着。
和她一起。
和太凰一起。
---
夕阳西下,把整片山林染成金红。
叁道身影在光影中拉得很长,很长。
最后消失在山的另一头。
风里,还隐约传来太凰的一声长啸。
---
【全书完】
先别走!往下翻!
---
后记
嬴政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目光却落在窗外。
沐曦靠在他肩上,手里捧着一杯茶。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阳光从窗櫺间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嬴政开口:
「替身已死。」
沐曦握紧了他的手。
嬴政低头看她:
「从此以后,再无秦始皇。只有赵大东主,和他的夫人。」
沐曦轻轻笑了。
然后她转头,看向书房角落里那个缩着脖子、试图把自己藏进阴影里的人。
「暴躁龙。」
那人抖了一下。
嬴政也抬起眼,目光扫过去。
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听说——」嬴政开口,语气平平的,「你第一版的结局,不是这样的?」
暴躁龙跪在地上,发抖:
「那、那个……东主……夫人……听我解释……」
沐曦挑眉:「解释什么?解释你原本打算把我写回家乡后,被洗去记忆,然后在驪山皇陵里看到政的遗体和『政曦永契』铜镜,最后发疯?」
暴躁龙的脸色白了。
嬴政补充:「然后天人照顾她到终老?」
暴躁龙的脸色青了。
沐曦继续:「第二版呢?两个天人争夺我,政在古代孤独终老?」
暴躁龙的脸色已经没法看了。
太凰呲着牙,对着暴躁龙低低地「呜」了一声。
嬴政放下竹简,站起身。
暴躁龙整个趴在地上:「东主饶命!夫人饶命!太凰将军饶命——!」
沐曦笑了。
她走过去,把暴躁龙拉起来:
「起来吧。我们不是来罚你的。」
暴躁龙愣住。
沐曦回头看了一眼嬴政,又转回来,轻声说:
「是来谢谢你的。」
暴躁龙张了张嘴。
沐曦继续说:「也多谢读者们的留言,你才把结局改回来。从20万字写到80万字——」
嬴政站在窗边,没说话。
沐曦转头看向嬴政:
「政,你不要对她发脾气了,可好?」
嬴政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走过来,在沐曦身边站定。
他低头,看着那个还跪在地上发抖的「暴躁龙」。
「不罚也可。」
暴躁龙抬头,眼睛亮了。
嬴政补了一句:
「但番外,继续写。」
暴躁龙连连点头:「写!写!一定写!」
嬴政又补了一句:
「否则——」
他顿了顿:
「就关到芻德的蛐蛐儿窝里去。」
暴躁龙的笑容僵在脸上。
沐曦笑得趴在嬴政肩上。
太凰在旁边甩着尾巴,喉咙里发出开心的咕嚕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