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眸深处一缕血金神光流转而过，下一息神识之力无声散开。
这不是寻常元婴真君那等强行铺展神念，蛮横扫过坊市宅邸，引得阵法震动、修士惊惧的做法。
庆辰如今神识大进，又修炼参悟《玄牝魔莲台法》、《阳神御法真解》，神念一出竟如夜风过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云梦州城上空那层护城灵雾之中。
他借风听声借水观影，借天地间细微灵机勾连远处气息。
数十里外一处並不起眼的灵绸铺后院中，一位身著灰蓝长袍的中年修士正在翻看玉简。
那铺子外面掛著“云锦斋”的牌匾，卖的是云梦州特產灵绸灵纱，进出之人多是筑基、金丹境的女修与世家僕役，看著再寻常不过。
可在后院地底，却藏著三重禁制与一处小型传讯阵台，正是铁家设在云梦州的一处暗中联络点。
中年修士刚翻过一块玉简，脸色忽然一变。
在他识海深处，仿佛被一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让他周身汗毛瞬间竖起。
他是法婴修士，百年前也曾在琼州军中征伐，与蛊修、妖兵、魔道散修廝杀过多年，自问胆气不算小。
可这一刻他却有一种被高天俯视的错觉，仿佛只要那缕神识稍稍用力，便能將他整个人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他猛地站起，手中玉简“啪”地落在地上。
旁边两名铁家暗卫一惊刚要开口，却见中年修士面色肃然，抬手止住他们，隨即一字未言，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贴在眉心。
片刻之后，眼中惊疑尽数化作震动与恭敬。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做好自己差事，不必惊动旁人。”
一名暗卫忍不住问：“铁偏將，可是出了事？”
中年修士没有解释，只是披上外袍，“有贵人到了。”
贵人二字出口，他自己心头都有些恍惚。
当年在琼州安蛮府，他还是铁冥手下一名府丞，庆辰也还只是刚在南疆崭露头角的凶悍偏將。
后来他奉铁冥之命加入庆辰麾下监视此人，亲眼见过此人如何在琼州那片虎狼之地一步步站稳脚跟，又如何以雷霆手段压服府县、收拢军心、斩杀真君。
那时的庆辰，已经足够让人敬畏。
可如今......
天罡榜第一百位。
一等沧溟侯。
鉤吾从二品都督衔。
他再见此人，心中竟已不自觉多出几分面见族中大人物、朝廷重臣、大势力之主时才会有的沉重。
.......
一刻钟后。
云梦湖畔客栈外，一道遁光无声落下。
铁青牛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客栈外先整理衣冠，確认没有惊动周围修士后，才沿著木阶走到二楼尽头那间上房外。
门內没有动静，他便老老实实的垂手站著。
一息。
十息。
百息。
一个时辰。
以他假婴修为，站一夜、站一年也无妨。
可不知为何，只是站在这扇门外，他竟觉得比当年在安蛮府面对南越蛊修大军时还要紧张。
屋中那个人没有释放半分威压，可他知道只要自己稍有异动，或者身上暗藏一丝不该有的东西，便绝无活著走下这座客栈的可能，绝对形神俱灭。
又过了两个时辰，门內终於传出一道淡淡声音。
“进来。”
不咸不淡两个字，却让铁青牛心头一松。
他小心翼翼推门而入，进门之后，先恭恭敬敬的反手关好房门，隨后上前三步，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卑职铁青牛，拜见侯爷。”
庆辰坐在窗边，並未转身。
窗外湖水映著灯火，他的侧影落在屋中，黑袍如墨，鬢髮被夜风微微吹动，看著並无多少迫人气势，甚至像一个寻常夜游归来的青年修士。
可铁青牛不敢抬头。
多年未见，他对庆辰的印象，已从当年那个杀伐果断的琼州代州牧，变成了一个冉冉升起的盖世魔君。
“起来吧。”
庆辰开口，语气平常，“当年琼州一別，你回了铁家，倒是许久没见了。”
铁青牛这才起身，仍旧弓著身子，“侯爷还记得属下，属下受宠若惊。属下跟著侯爷麾下做过一段偏將，那段经歷至今不敢忘。”
庆辰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小子会说话。
铁青牛比当年老了些，法婴寿元千年，算算此人也就只有两百多年的寿元了。
“你发的那块玉简，上面內容写的太简略。”
庆辰指了指案上的玉简，“仙朝朝局如何，你既在云梦州接应，想必该知道一些。”
铁青牛神色顿时一肃，知道展现自己价值的时候到了，决定托盘而出。
“侯爷。”他斟酌著开口，“如今帝京局势有点乱。”
庆辰眼神微动来了点兴趣，示意他接著说。
铁青牛继续道：“陛下近几百年未曾以真身临朝，朝中一直有传言，说陛下或许是在花大批资源打磨根基，准备衝击化神关口，不可轻易显化真身。而且最近有风声传出，说陛下或许会闭死关，而且这一次时间会极长。”
庆辰眉头微微皱起，这个八皇子倒是没让丁不兴跟他说。
“闭关，便要有人监国。”铁青牛眼底掠过一抹凝重，
“储君之位空悬，目前只有这几位最有希望。大皇子按道理是最有希望之人，可惜性子过於忠厚，背后更多是文臣与礼部一系。
四皇子隱忍克制，务实高效，铁面无私，是钦天神监监正的亲传弟子，朝中风评不高。
八皇子温润儒雅、广结善缘，胡次辅又是他的老师，声势堪称是第一，也是据说最有希望之人。
最后一位是十四皇子，性格刚烈，极受都督府看重。”
说完之后铁青牛看了庆辰一眼，他隱隱有种预感，觉得这位魔君日后必然会捲入这些风波之中。
庆辰也是长了一些见识，对大晋的局势多了几分了解。
铁青牛继续道：“侯爷如今得了陛下赐婚，而且又要进京面圣，想来会被这些皇子们记在心里。”
庆辰淡淡道：“一个赐婚而已，值得这么大动静？”
铁青牛连忙说：“侯爷，这已经不是寻常赐婚了。铁清瑶小姐被封清寧郡主，您又晋一等侯、掛从二品都督衔，元婴战力绝顶，麾下修士兵马数十万。”
“我铁家镇北，手握两百万玄甲铁卫，家主大人又是六大辅政灵尊之一；侯爷执掌魔莲教，还是天罡榜前百的年轻真君。您哪怕眼下还谈不上撼动朝局，也足以让许多人坐立不安。”
“坐立不安？”
庆辰语气里带著一丝讥誚，“本座还没进京，他们就已经坐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