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坐了將近一百號人。做华北的，做西北的，做东北的，各省的渠道商代表，乌泱泱把圆桌周围站满了，椅子不够，后排有人靠著墙。
空气里有烟味。
坐在最前排的是几个头部经销商，其中一个叫陈万丰，做华北渠道將近十年，际华在北方最大的分销合作方。他把一摞文件推到桌上，抬头看著张红旗。
“张总，现在市面上那批货，五块一个，我们这边的门店压根卖不动正版。”
他顿了顿。
“您定的三十八，现在看，太高了。”
后排有人跟著开口。
“乡镇那边，学校门口，全是五块的货。家长花五块买一个，绝对不会再花三十八买同款。”
“不是同款，是山寨。”有人插了句。
“家长认得出吗？”
没人接。
陈万丰把文件往前推了推。“我们的意思，正版这边，先走个促销价，二十块以內，抢回一部分市场，等盗版那边的风头过了，再往上调。”
他说完，会议室里有人点头，有人没动，都把眼睛盯在张红旗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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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红旗坐在主位，两手放在桌上，没动文件，也没看那摞纸。
“价格不改。”
他说。
屋里安静了几秒。
“三十八，一分不少，一分不打折，谁来说都没用。”
陈万丰的脸绷起来了。“张总，您知道北方那几个省，这周退了多少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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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红旗没应这个问题。
“合同是按三十八签的，合同有效，就按合同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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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之前，陈万丰站起来，把那摞文件夹起来塞进包里。
旁边跟著的人也站起来。
“张总，我们这边，合同的事，要重新谈一下。”
陈万丰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不客气。
他后面站了三十个人，都把椅子推开了。
三十份预订合同，当天下午，退单函全部发到了际华法务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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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浩在办公室门口等到人都散了，推门进去。
“我说一个方案你听一听。”他关上门，走到桌前，“阶梯定价，正版分两个档，三十八和十八，十八那档用简化包装，少几个配件，走乡镇渠道，三十八的走城市商场。两个档不衝突，市场也分开了。”
张红旗抬头看他一眼。
“不行。”
刘浩没走，站在原地。“那三十个经销商跑了，北方这块就空了。”
“知道。”
“那——”
“刘浩。”张红旗把笔放下，“你替我做个事。去把李健群叫来，告诉她，十八块那个档，这辈子不会有，让她別浪费时间想。”
刘浩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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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张红旗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
文件不长，两页纸，核心一条：首批生產的五十万件正版玩具，全部封存，地点，京郊六號仓库，未经张红旗本人授权，任何人不得调货，不得出库，不得对外透露库存信息。
首席工程师拿走文件，带著盖好章的副本出了门。
五十万件货，就这么压在了仓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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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广东，用了不到两天。
吴老板在玩具城三楼的那间仓库里，盯著从北边发过来的传真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际华封货了。
五十万件，封存，不出库。
他把传真放到桌上，往椅背上一靠，拍了拍腿。
“好。”
就这一个字。
当天晚上，吴老板在华南一家海鲜楼摆了桌酒，叫上了十几个分销商，还有几个一起做这批货的合伙人，坐下来，点上菜，倒上酒。
“际华那边把货压死了。”他端起杯子，“我们这边，没有竞爭对手了。”
有人笑。
有人喊了声好。
杯子碰了碰。
酒喝了一半，吴老板搁下杯，开口，“春节前，我们要把铺货比例再推两成，东北那边的空白市场，这个月內要填满。”
分销商们拿著笔记。
吴老板看著他们，把杯里剩下的酒喝了。
际华的货压在仓库里，市面上就是他一家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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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號仓库在京郊，铁皮大门，外面看不出什么。
门內换了人。
赵铁柱带了六个人，轮班，每班两人，库区外围另有人巡逻，仓库里的座机和外部通话全部切断，只留一条內线，直通张红旗办公室。
库管员叫老方，跟际华合作了三年，老实人，话不多，每天守著那些纸箱发呆。
赵铁柱接管那天，拍了拍老方的肩膀。
“你还是管货，別的事不用管，有人来找你，你直接告诉我。”
老方点头，没问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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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五天，果然来人了。
是个中间人，自称帮某个广东客商做採购，说想从仓库拿几件正版货样，回扣好商量，开口就是一万块，让老方帮著取几个出来。
老方把这话原原本本给赵铁柱说了。
赵铁柱给张红旗打电话。
张红旗在电话里说了两句，掛了。
赵铁柱走回去找老方。
“你给他，一件，等我从里面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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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健群专门准备了三件备用品，放在仓库角落的一个纸箱里。
外观和正版一模一样，涂装、配色、包装，全过了，连萤光涂层都有。
差別在里面。
主角腰间那个配饰，卡扣的结构件，换了一个数据。
角度偏了四毫米。
这四毫米，对於买家根本看不出来，但对於开模来说，按这个尺寸翻模，產品量產之后，关节处会出现系统性应力集中，批量生產越多，废品率越高，到了一定量级，整批模具都会出问题。
这件东西，往吴老板手里送，是专门准备的。
老方按赵铁柱说的，把那件货交给了中间人，收了回扣，没多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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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到了吴老板手里是第二天上午。
他把件拿出来，放在桌上，搬来放大镜，对著腰间那个配饰位置看了半天。
他是做过模具的，眼不算差。
看了几分钟，他把放大镜放下，喊来工厂的开模师傅。
“你看这个配饰的卡扣。”
师傅拿过去，转了两圈，说，“精度不错，这料也比咱们用的好，卡扣这个角度，设计得挺合理。”
吴老板把件接回来。
“按这个翻模，三十款全上。”
“需要调整不？”
“不用，原样翻。”吴老板把件放回桌上，“际华的原厂设计，照著来就行。”
师傅应了，拿走了那件货。
吴老板在本子上记了个数，三十款，备用模具各两套，全线开，爭取在春节前完成第二批出货。
他算了算，觉得稳了。
际华的货封在仓库里出不来，市面上就是他这批货当家，等正版那边反应过来，市场早就被填满了，到时候就算降价也追不上。
他把本子合上，推到一边。
外面院子里，生產线又开了灯，机器声隆隆响，一直响到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