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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那头,消息先炸开了。
    王买办的工厂,深圳规模最大的一家代工厂。
    老板王买办,四十出头,禿顶,肚子溜圆,西装扣子绷著线。
    当天上午,他开了个发布会。
    记者挤了一屋子。
    王买办站到台上,敲了敲话筒。
    “各位。”
    “晶片涨价的事,我应了。”
    “三星的报价,一分不少,照单全收。”
    底下一片譁然。
    有人举手问:“王总,价格涨三成,您一台亏多少?”
    王买办笑笑。
    “亏?”
    “不亏。”
    “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亏,也没有永远的赚。”
    “三星的晶片,质量过硬,供应稳定。这笔帐,长远算。”
    会场外头,几家小厂的老板脸色铁青。
    周老板站在门口,手攥著拳头,没吭声。
    当天下午,行业媒体上登了篇文章。
    署名:王买办。
    標题:《造不如买,中国製造的理性选择》。
    文章写得四平八稳。
    核心意思就一条——
    中国企业没有底层技术,依赖进口是唯一出路。
    自己造?十年造不出来。
    与其砸钱研发,不如花钱买现成的。
    文章末尾,点了几个名字。
    说有些企业,喊著自主研发的口號,骗补贴,骗政策,最后造出一堆废铜烂铁。
    没点名。
    但圈里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三天后,王买办拉著另外两家大厂,开了个会。
    会上宣布,成立“进口晶片採购联盟”。
    联盟章程写得明白——
    成员企业,统一从韩国採购晶片。
    不接受国產替代。
    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自主研发。
    不加入联盟的企业,联盟成员一致拒绝与其合作。
    周老板没去。
    他站在自己厂门口,看著王买办的人把横幅掛出来。
    红底白字,刺眼得很。
    横幅下头,几家小厂的採购经理凑在一块儿,抽菸。
    “周哥,咱咋办?”
    周老板把菸头掐了。
    “等著。”
    “等谁?”
    “等该来的人。”
    首尔,江南区,三星电子总部。
    张红旗的飞机落在仁川机场。
    刘浩拎著个黑皮包,跟在后头。
    来接机的是个中国人,三星代表处的一个小主管。
    见了张红旗,点头哈腰。
    “张总,金社长让我来接您。”
    “他今天有个重要的签约仪式,请您先在会客室等一等。”
    张红旗问:“什么签约?”
    那小主管笑笑,没多说。
    张红旗上了车。
    车开进三星总部大楼,停在地下车库。
    电梯上到十二层,会客室。
    门一推开,张红旗站住了。
    会客室隔壁,是一间玻璃隔断的大会议室。
    里头,长桌摆好,两拨人对面坐。
    一边,是三星的人。
    金在勛坐在主位,深蓝西装,暗红领带,跟北京那次一模一样。
    另一边,是个禿顶的胖子。
    王买办。
    王买办面前摊著厚厚一沓文件。
    他正拿著笔,在最后一页签字。
    金在勛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眼睛看著玻璃这边。
    跟张红旗的目光,撞上了。
    金在勛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王买办签完字,把笔一搁。
    金在勛起身,跟他握手。
    两人握著手,面对面,笑了。
    王买办转头,也看见了张红旗。
    他脸上那股笑,僵了一瞬,又鬆开了。
    他冲张红旗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张红旗没动。
    刘浩凑过来,压低声音:“红旗哥,那胖子就是王买办。”
    “知道。”
    “他在里头签的,是採购联盟的协议。”
    “知道。”
    半小时后,会议室的门开了。
    王买办先出来,夹著公文包,步子迈得四平八稳。
    金在勛跟在后头,送他到电梯口。
    两人又握了次手。
    电梯门关上,金在勛转过身。
    他看见张红旗还站在会客室外头,没进去。
    “张先生。”金在勛走过来,“久等了。”
    张红旗说:“不急。”
    “刚才的签约,您也看见了。”
    “看见了。”
    金在勛推了推眼镜:“王买办,是深圳代工行业的头號人物。他带头接受新报价,其他人会跟著签。您的那些mp4厂子,很快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的庄家。”
    张红旗问:“金社长,您今儿请我来,就为了让我看这个?”
    金在勛笑了一声。
    “张先生快人快语。”
    “那我就直说。”
    他走到会客室的门口,扶著门框。
    “王买办牵头成立的联盟,您应该听说了。”
    “我建议您,也加入。”
    “联盟成员,统一採购,统一价格,统一渠道。三星给联盟的供货价,比散客低一成。”
    张红旗问:“条件呢?”
    “条件只有一个。”
    金在勛抬了抬下巴。
    “际华视频的內容,独家授权给三星智能电视预装。全球范围,五年独家。”
    张红旗没接话。
    “张先生。”金在勛往前走了一步,“您要是不加入,那晶片的事……”
    他没说完。
    意思到了。
    张红旗看著他。
    “金社长,我有个事想问清楚。”
    “请讲。”
    “王买办的工厂,底下有多少三星的股份?”
    金在勛的表情,没变。
    但他扶门框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了一下。
    “张先生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张红旗从刘浩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
    “我出发前,让人查了一下。”
    “王买办的代工厂,第三大股东,是一家在开曼群岛註册的公司。”
    “这家开曼公司,穿透三层之后,最终持有人是——”
    张红旗看著金在勛。
    “三星电子,韩国本社,战略投资部。”
    金在勛没吭声。
    “王买办,是您在中国养的代持人。”
    “他的工厂,用的您的钱。”
    “他签的协议,等於您自己跟自己签。”
    “这场涨价,不是收割中国企业。”
    “是您左手倒右手,做给外人看的戏。”
    金在勛摘下眼镜。
    用绒布擦了擦,又戴上。
    “张先生查得很细。”
    “既然查到了,那我也不瞒您。”
    “王买办,確实跟我们有关係。”
    “但这不影响我们的合作。”
    “中国市场,需要一个標杆。王买办,就是这个標杆。他带头接受新价格,其他人就会跟著。”
    “您要是识时务,也加入。识不识时务……”
    他顿了顿。
    “三星的晶片,覆盖全球八成市场。您那点国產替代,杯水车薪。”
    张红旗点头。
    “金社长说得对。”
    金在勛愣了。
    “我今儿来,不是跟您吵架的。”
    张红旗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沓纸。
    “这是际华视频的用户数据。”
    “过去一年,註册用户,三亿两千万。”
    “日活跃用户,八千七百万。”
    “日均播放量,十二亿次。”
    “其中,mp4端外接播放,占四成。”
    “这四成用户,就是您晶片的最终消费者。”
    金在勛扫了一眼那沓数据。
    “张先生,用户数据漂亮,不等於晶片能造。”
    “中国人造晶片?”
    “造得出?”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十年之內,我看悬。”
    张红旗没反驳。
    他笑了一下。
    “金社长,王买办那篇文章,我看了。”
    “写得挺好。”
    “造不如买,这话没毛病。”
    金在勛眉头动了动。
    “您同意?”
    “同意。”
    “商业嘛,讲究效率。自己造周期长、投入大,不如买现成的。这道理,搁哪儿都通。”
    金在勛没接话。
    他看著张红旗,等著后头的话。
    “所以。”张红旗把数据收起来,“我今儿来,不是来跟您谈自研的。”
    “是来谈买的。”
    “金社长,麻烦您出一份长期採购意向书。”
    “五年。”
    “五年供货,价格锁定,优先保障。”
    “际华集团,按季度结算,绝不拖欠。”
    金在勛放下咖啡杯。
    “张先生,您刚才还说造不如买,这会儿又让我锁价五年。”
    “这五年里头,三星要是涨价呢?”
    “那您不就亏了?”
    张红旗说:“金社长,您多虑了。”
    “五年之內,晶片价格涨不涨,不取决於您。”
    “取决於市场上,还有没有第二家能供货的人。”
    金在勛的目光,钉在张红旗脸上。
    张红旗还是那副表情。
    剥著橘子,不紧不慢。
    “金社长,意向书的事儿,您考虑一下。”
    “我这边不急。”
    “您慢慢想。”
    他起身,冲金在勛点了下头。
    “告辞。”
    刘浩跟在后头,拎著皮包。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
    金在勛站在会客室门口,看著电梯门合上。
    门缝收窄的最后一秒,他看见张红旗冲他抬了抬手。
    像是在说再见。
    又像是別的什么意思。
    电梯往下。
    刘浩凑过来:“红旗哥,您刚才说的那些,什么造不如买,什么锁价五年……”
    “我听著,怎么像是在给韩国人下套?”
    张红旗剥著橘子,没回答。
    “红旗哥?”
    “浩子。”
    “在。”
    “回去之后,把那份意向书的模板,发给陈工。”
    “让他按照那个格式,再做一份。”
    “什么格式?”
    “五年期,全球独家,內容预装,违约赔偿——”
    “条款反著写。”
    刘浩愣了。
    “反著写?”
    “对。”
    张红旗把橘子皮扔进电梯角落的垃圾桶。
    “韩国人要给咱下套,咱就给他下个更大的。”
    电梯到了一层。
    门开。
    外头阳光刺眼。
    张红旗眯了眯眼,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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