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前竖著一块木头牌子,半边已经耷拉下来,上头印著“touchlogic inc.”。孙爷站在车旁,对张红旗说:“张总,这家是做触控的。老板叫麦克,前两年从苹果那边出来,自己单干。”
张红旗说:“进去。”
楼道里比昨天那家更冷清,一楼空荡荡的,二楼一扇门前堆著三只纸箱子,箱子敞著,里头胡乱塞著文件夹、键盘和滑鼠。刘浩跟在身后,对张红旗说:“红旗哥,这是要搬家。”
推门进去,屋里三个程式设计师——一个金髮小伙子,两个印度裔——各自抱著一台显示器正往纸箱里塞。最里间是一扇玻璃门,里面坐著一个白人,四十出头,一头乱髮,眼镜快滑到鼻尖,正盯著屏幕。
孙爷推门进去,叫了声:“麦克。”
那白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孙爷,又看了一眼张红旗,手搭在键盘上,冷冷地说了一段英文。孙爷翻译道:“他说,公司已经散了,没什么好谈的了。核心专利上礼拜被synapt收走了,剩下这一摊全是废纸。”
张红旗问:“synapt?”
孙爷解释:“硅谷头部那家做触控的,这一行半壁江山都在他手里。”
张红旗对著那白人说:“你那一摊,值多少?”
孙爷翻译过去。麦克冷笑一声,回了一段。孙爷翻译:“值个屁。专利没了,代码废了。下礼拜房租到期,他自己都得搬出去。”
张红旗说:“代码,我看一眼。”
麦克抬头看著他,停了半秒,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翻过一页,一段代码一行一行往下走。张红旗站在他身后,手指点著屏幕,从头到尾一段一段地看。看到第二屏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这一段——”
孙爷凑过去翻译。张红旗说:“多点触控,底下的调度,你这一段有问题。”
麦克抬起头,皱紧眉头,急促地问了一段。孙爷翻译:“他说,哪儿有问题?”
张红旗说:“两根手指同时落在屏幕上,你这调度是先处理一个再处理一个,底下延迟最少要卡三十毫秒,屏幕上一画线,就会卡。”
麦克愣了半秒,手指在键盘上把那一段代码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他抬起头看著张红旗,眼镜往下滑了一截,缓缓说了一段英文。孙爷翻译道:“他说,您怎么看出来的?”
张红旗朝刘浩示意:“浩子,纸,笔。”刘浩从包里抽出一个本子、一支钢笔,放在桌上。
张红旗坐下来,低头翻开本子,一行一行地写。写的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而是一段偽代码。写了一页,翻过去,再写一页。第三页上,他把一段算法圈了起来,对孙爷说:“给他。”
孙爷把本子推过去。麦克低头看,眉头紧皱,看了半分钟;接著又看了半分钟,眉头渐渐鬆开了。他抬起头,对著张红旗说了一段英文。孙爷翻译道:“双线程,一个线程处理坐標,一个线程处理时序,底层队列重新排列。这样延迟能压到八毫秒以下。他没想到。”
张红旗说:“你接著试。两个礼拜,出原型。”
麦克的嗓子动了动。
外头楼道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皮鞋踩在楼梯上咚咚作响。门口那两个程式设计师回过头。一个白人推门进来,三十多岁,一身深灰西装,身后跟著两个保安和一个律师,律师手里拎著一只皮箱。那白人对著麦克,语气强硬地说了一段英文。孙爷在张红旗身后低声翻译:“synapt那边来的,叫彼得森。他说,专利上礼拜签了转让,底下所有硬碟都归synapt。今天过来,代码和机器全部拉走。”
麦克站起来,脸沉下来,回了一段。孙爷翻译:“他说,专利归你们,代码不归。代码是底下工程师们写的,版权另算。”
彼得森冷笑,朝身后的律师抬了抬下巴。律师从皮箱里抽出一摞合同,摔在桌上,说了一段英文。孙爷翻译道:“合同第七条,僱佣期间所有產出归僱主。僱主把专利转让给synapt,代码一併转让。他不交,synapt就起诉——索赔三千万美金起步。他这辈子都还不上。”
麦克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压得发白。
张红旗叫了一声:“浩子。”刘浩从皮包里抽出一摞文件,放在桌上。英文版,底下盖著公证处的章。
刘浩对著那律师,英文虽然不熟练,但一段一段说得很慢:“touchlogic这家公司,总债务八十万美金。昨儿夜里,际华科技已经一笔结清了。今儿一早,香港那边的公证处出了章。这家公司,现在归际华。”
彼得森的脸沉了下去。刘浩接著从包里抽出另一摞文件:“所有工程师,僱佣合同际华一併接过来。底下的產出,归际华。您要拉硬碟,得从际华法务那边走程序。”
律师低下头看文件,看了半分钟,抬起头对著彼得森低声说了一段英文。彼得森的脸更沉了,对著张红旗问了一句。孙爷翻译道:“他说,您是谁?”
张红旗说:“际华,中国。底下一颗晶片,lx一號,已经量產。底下一套內核,昨天收下来了。今天这一摊触控,一併收走,一道走。”
彼得森停了半秒,冲律师抬了抬下巴。律师把那摞合同收回去。彼得森转身出门,在楼道里掏出手机打电话,语气急促。孙爷在屋里支著耳朵听了一会儿,对张红旗低声说:“他给总部董事会打的,说际华这边的底子摸不清,让总部启动调查。”
张红旗说:“嗯。让他查。”
麦克坐在桌前,半天没出声。他抬起头看著张红旗,问了一段。孙爷翻译:“他说,您要这一摊,出多少?”
张红旗示意刘浩,刘浩从包里抽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麦克低头看去——六百万美金。
张红旗说:“一个条件,你和底下那三个,一个都不走。跟我回中国。工资开三倍。底下那些专利——synapt作废的那些边角料——咱们接著做。两年之內,出一颗触控晶片,配lx二號。”
麦克嗓子动了动,低下头,手按在本子上那一页——张红旗写的那段算法。他抬起头,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英文。孙爷翻译:“成。”
刘浩把合同摆在桌上。麦克签了,底下三个工程师一个一个上来签。
外头楼道里,彼得森的脚步声渐渐下了楼。楼下停车场,一辆黑色suv里,彼得森上了车,手机还没掛,脸沉在车窗里面。车开出去,绕过那块木头牌子。牌子那半边在风里晃了一下,铁皮底下一颗螺丝又鬆了。
下午三点,第三家。
编译器那家,在帕罗奥图。孙爷在前头开车,对后座的张红旗说:“张总,这一家老板叫陈志远,台湾人,早年在伯克利读博,出来单干。帐面上比前两家好一点,还能撑半年。”张红旗应了一声:“嗯。”
车开到一栋灰色小楼跟前,刘浩叫了一声:“红旗哥。”张红旗说:“浩子,前面那两家,今儿夜里就把合同和人安排好上飞机,先送香港,麦佳佳那头接。然后转深圳,再转无锡,陈工那边接住。”刘浩应道:“成。”
张红旗又说:“这一家看完,底下还有四家,一併走。一个月,全收完。”孙爷在前面说:“张总,底下还有四家,咱挨个儿排。您这一摊,回中国之前,从內核到编译器到驱动到触控,一道一道全凑齐。”张红旗剥著橘子,应了一声:“嗯,凑齐。”
夜里,山景城,synapt总部,二十六层会议室灯还亮著。
彼得森坐在桌前,手机搁在桌上。桌对面坐著一个白人,六十出头,一头白髮,一身深色西装。彼得森把那摞文件推过去,说了一段英文。那白人低头看了三页,抬起头说:“jihua,china。”手指点著桌沿,“查。底子、资金、背景,一道一道给我挖出来。底下那三家,咱们得拿回来。”
桌上那只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帕罗奥图,那栋灰色小楼前,车停了。张红旗下车,看了一眼楼前的招牌。孙爷拉开门:“张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