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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春坊。堂屋。
    灯还亮著。
    彩英把化验单摊桌上。手指头点著第三行那个有机硅。
    “红旗。”
    “四家单位——故宫、上博、陕博、南博。这玩意儿是封存配方,要查源头,得从生產那头查。”
    张红旗抬头:“生產那头?”
    彩英说:“配方封存,可药剂总得有人配。配药得有原料,原料得有厂子。”
    “我外公那头,当年中医世家走南闯北。津门那块儿,化工厂里头有几个老熟人,专门给医院配试剂的。”
    “含氟有机硅,这玩意儿八十年代国內能做的就两三家。”
    张红旗烟摁了。
    “你打电话。”
    彩英起身,进里屋,拨號。
    二十分钟,出来。
    “查到了。”
    “津门,大沽口。一家叫红旗化工三厂的,前年接过文物口的单子,专配这个。厂子半死不活,帐上头就靠这一笔养著。”
    “去年开始,每个月固定出货一批,流向不明。”
    张红旗说:“流向不明?”
    “供货单上头写的是故宫。可故宫库房那头,秦婶刚才说了,一年到头领不到两次货。”
    “中间那段,漏出来了。”
    张红旗站起来,在堂屋里头转了两圈。
    “漏出来的货得有人接。接货那头,就是造假窝点。”
    “窝点八成就在津门附近,就近用药。”
    彩英说:“派谁去?”
    张红旗说:“铁柱那头还在本市收尾,徐德胜后天回港。”
    “虎妞。”
    彩英愣了一下:“虎妞?”
    “嗯。”张红旗说,“虎妞从靠山屯出来的,山里头蹲过套子,盯人比谁都稳。”
    “一个农村妇女,挎个篮子,在化工厂门口转悠,没人当回事。”
    “红缨那头让苗子带著。”
    彩英点头。
    “我这就去叫她过来交代。”
    第二天。
    津门。大沽口。
    虎妞穿一身蓝布褂子,头上扎个白头巾,胳膊上挎个柳条筐。筐里头码著几把青菜,两条鯽鱼。
    化工厂门口斜对著一个小卖部。
    虎妞蹲小卖部门口,剥蒜。
    进出的卡车,一辆一辆数,车牌號记心里头。
    晌午。一辆三轮蹦子从厂里头出来。
    后斗里头压著木箱,封著油纸。
    蹦子拐出大沽口,往南。
    虎妞把柳条筐一搁,出五毛钱跟小卖部老板借了辆二八大槓。
    蹬上去。
    后头吊著。
    乐春坊。
    下午。
    张红旗那身浅灰西装又上身了。金炼子、金戒指、金表。
    院门外头汽车喇叭响。
    奥迪。
    金爷下车,这回就一个跟班,手里头一个牛皮纸袋。
    进堂屋。
    金爷坐下,茶都没喝。
    “张总。”
    张红旗烟叼嘴上。
    “金爷今儿来得勤。”
    金爷把核桃揣兜里头,从跟班手里头接过牛皮纸袋。
    “张总,上回那两件您赏脸。”
    “我回去跟上头那位回了话。上头那位说,张总是大主顾,得拿真章程出来。”
    张红旗说:“上头那位?”
    金爷压低声:“老朝奉。”
    “京城古董圈里头听过这三个字的,不超过十个人。”
    “这位爷手里头的东西,一件能换一条街。”
    张红旗菸头一弹。
    “多大的东西?”
    金爷把牛皮纸袋拆开,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推张红旗跟前。
    “张总,您瞅瞅。”
    张红旗低头。
    照片上头,一只笔洗。釉色青里头泛蓝,蓝里头透著一层灰。口沿六瓣,形状是一朵葵花。
    单楹秋一直在旁边坐著,这会儿伸脖子看了一眼。
    老头的茶碗手抖了一下,茶水洒桌上。
    单楹秋把茶碗放下。
    凑近。
    照片端起来。
    手指头扶照片边,手抖得厉害。
    “金爷。”
    “这是——”
    金爷说:“汝窑。天青釉。葵花洗。”
    “故宫帐上头都没这一件。”
    “传世六十七件半,这件是那半件。”
    “早年间从宫里头流出去,在英国一个老犹太手里头压了八十年。前年那老犹太死了,东西又转回来了。”
    单楹秋的指头按照片上那葵花口。
    “红旗。”
    声音哑了。
    “这件东西要是真的——”
    “整个汝窑里头排前三。”
    “无价。”
    张红旗看金爷。
    “多少钱?”
    金爷伸一根手指头。
    “一个亿。”
    “港幣人民幣都成。”
    “老朝奉那头有规矩,这种货色不走柜檯。”
    “地下场子,下个月初八。地点到时候通知。”
    “张总带钱过去,东西现场过手。”
    张红旗指头敲桌沿。
    “一个亿。”
    “成。”
    金爷说:“张总,这不是小数。”
    张红旗冲后头:“彩英。”
    彩英从里屋出来,手里头一个文件夹。
    张红旗接过来,翻开。
    抽出一张纸,推金爷跟前。
    “瑞士银行,日內瓦那头分行。”
    “户头上头一个亿——美金。”
    “您那位老朝奉要看,我让那头传真过去。”
    金爷盯著那张纸。
    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张总,您这——”
    张红旗说:“煤窑头子,命贱钱不贱。”
    “初八,我等您信儿。”
    金爷把照片收回纸袋,站起来。
    “张总。”
    “这件东西——值。”
    “您屋里头摆上,整条胡同都得给您让道。”
    走了。
    奥迪开出胡同。
    车里头。
    金爷掏出一只大哥大,按了一串號。
    电话拨到南边,再从南边转出境,最后落地洛杉磯。
    接通。
    “爷。”
    “鱼上鉤了。一个亿,瑞士户头。”
    那头声音低,带著一点电流声。
    “按老规矩。”
    “真的拿出来给他过眼。过完眼,掉包。”
    “假的让他抱回家,真的留著。”
    “场子里头光线我安排过,十个鑑定的也分不出来。”
    “一个亿到帐,东西还是咱的。”
    金爷说:“爷,这位张总后头会不会有人?”
    那头说:“煤老板,山西出来的。查过了,三个煤窑两个洗煤厂,帐面乾净。”
    “没后台。”
    “放心干。”
    电话掛了。
    津门。
    天快黑。
    虎妞跟著那辆三轮蹦子,蹬了二十多里地。
    蹦子拐进静海县郊外一个废弃的砖窑厂。
    虎妞把自行车搁路边草棵子里头。
    绕到砖窑后头。
    土坡上头趴下。
    砖窑厂院里头,三排平房。
    最东头那间,窗户糊得严实,门口堆著碎瓷片。
    虎妞往前挪了两步。
    平房后窗,窗纸破了一个角。
    虎妞趴窗根底下,眼睛贴上去。
    屋里头。
    一张长案,案上头一只笔洗——半成品。
    口沿六瓣,葵花。
    旁边搁著一张照片,跟金爷下午给张红旗看的,一模一样。
    案前头一个老师傅,戴老花镜,手里头一支毛笔,蘸著釉料,一笔一笔往笔洗上头描。
    旁边一个年轻的,拿著一个小瓶,往描好的那一面上头喷雾。
    虎妞鼻子里头闻见一股化学味。
    跟彩英给她说的那个有机硅,一个味儿。
    虎妞退回土坡。
    掏出兜里头那个寻呼机。
    按了三下。
    乐春坊。
    夜里十点。
    寻呼机响。
    彩英拿过来看。
    “红旗,虎妞那头。”
    “静海县,废砖窑,东屋,在做。”
    “跟金爷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张红旗把烟摁灭。
    “做出来了。”
    “他们要的不是卖给我真的。”
    “他们要的是,让我抱一个假的回家。”
    “真的留著,再卖下一个凯子。”
    单楹秋在旁边气哼了一声。
    “这帮孙子。”
    张红旗说:“单老。”
    “嗯。”
    “您今儿夜里別睡了。”
    单楹秋愣:“干啥?”
    张红旗说:“您手里头琉璃厂的老路子,能找著仿汝窑的好把式不?”
    “当夜出活的。”
    单楹秋说:“后海西边胡同里头,老郑头。”
    “他闺女嫁我侄子,这关係铁。”
    “他做的高仿,当年蒙过台北故宫的两个老专家。”
    张红旗说:“连夜起。”
    “照著金爷那张照片做。”
    “做一个一模一样的。”
    “葵花口,釉色,开片——一根线都不能差。”
    单楹秋说:“红旗,你这是——”
    张红旗说:“他给我换假的。”
    “我也给他换一个假的。”
    “他屋里头摆的那只真的,我得让它自个儿告诉我搁哪儿。”
    单楹秋一愣:“你这话——”
    张红旗起身,进里屋。
    从五屉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头,掏出一个小铁盒。
    铁盒打开,里头一块晶片,指甲盖大小,背面一根细如髮丝的天线。电池贴著晶片侧边,一节纽扣大。
    这玩意儿是麦佳佳上回从香港捎回来的,说是傅总那头朋友手里头,专给跑船的用的,海上头丟了能找回来。
    张红旗把铁盒端回堂屋。
    “单老。”
    “您让老郑头做这只笔洗。底足那头,釉胎之间,给我留一个槽。”
    “槽口大小,就这块东西。”
    “做完了,把这玩意儿压进去,再补釉。”
    “补完釉,外头看不出来。”
    单楹秋瞪眼。
    “红旗,这玩意儿——”
    张红旗说:“信號能打三公里。”
    “他那头掉包,把我这只假的留下,把他那只真的拿走。”
    “真的走到哪儿,这个跟到哪儿。”
    “窝点,仓库,下家——一锅端。”
    单楹秋的手按桌上。
    “我连夜叫老郑头。”
    后半夜。
    后海西边小院。
    老郑头戴老花镜,胎泥揉了三遍。
    葵花口,一瓣一瓣捏。
    釉料按单楹秋说的方子调。
    底足留槽的时候,老郑头手稳。
    槽留出来,指甲盖大小,深半分。
    张红旗坐旁边,手里头那块晶片。
    天线顺著槽底盘了一圈。
    电池压槽心,晶片贴上头。
    张红旗的食指头压在晶片背面。
    往槽里头一摁。
    平了。
    老郑头端著一小碗釉浆,毛笔尖蘸了。
    一笔一笔,往槽口上头封。
    封到第三笔,釉浆漫过晶片,把那块东西盖严实。
    老郑头收笔。
    抬头看张红旗。
    “张爷。”
    “封死了。”
    “烧出来,神仙看不出。”
    张红旗没说话。
    眼睛盯著那只笔洗的底。
    底上头那一片新釉,湿的,亮的。
    底下头压著的那块东西,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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