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大概有些理解刘建军要干什么了。
刘建军曾经提出过一个观点:星星一直在天上,只是因为太阳光太强烈了,遮掩了它们的光华,才导致星星白天看不见。
果然,刘建军又开口了:“诸位,现在还是白天,天上的星星,肉眼是看不见的,但看不见,不代表它们不在那儿。”
他转身指了指那座巨大的望远镜:“这架望远镜,能看见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哪位愿意先来看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眾人面面相覷,没人动。
刘建军也不急,就那么站著,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御史台那位张姓官员站了起来,拱了拱手:“郑国公,下官斗胆问一句,这大白天,能看见星星?”
“能。”刘建军答得乾脆。
张御史皱了皱眉:“下官虽不懂天文,但也知道,白天日头当空,星月无光,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郑国公说大白天能看见星星,岂不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刘建军在胡说八道。
刘建军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张御史,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这话问的很直接,张御史嘴唇哆嗦了几下:“下官————下官————”
“不懂就来看!”刘建军没等他支吾完,下巴朝望远镜扬了扬,“看了就懂了。”
张御史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涨得通红。
这时,一个年轻官员站了出来,看著面生,大约是中书省或者门下省的,二十出头,刚入仕不久,脸上还带著书卷气。他小心翼翼地拱了拱手:“郑国公,下官想看看。”
刘建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这时,便有一位穿著长安学府制服的,明显是学院学子的人领著那年轻官员走到望远镜前,教他怎么调角度、怎么对焦。
年轻官员凑上去,眯著一只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啊”了一声,猛地抬起头,满脸惊愕。
“看————看见了!”他的声音发颤,“就在太阳旁边不远,一个小小的亮点,亮得扎眼!”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是什么?”有人忍不住问。
那年轻官员张了张嘴,转头看向那长安学府的学子。
学子笑了笑:“那是太白星,就是诸位常说的金星,长安学府联合长安书院出版的第一本天体学中就有详细记载金星的运行轨跡,郎君应当是不曾看过吧?”
听著这话,李贤忍不住轻声笑了笑。
这位学子话虽然说的客气,但话里话外都透著一股子酸劲儿,呛得那位官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这也正常,在长安学府建立初期,传统科举致仕的举子们是瞧不起长安学府的学子的,在传统举子们眼中,长安学府的学子就是一群钻研奇淫巧技,靠著旁门左道踏上仕途的人。
但隨著长安学府的名声水涨船高,甚至到如今成了大唐第一学术圣地之后,这种情况就反过来了—变成了长安学府的学子们瞧不起外界那些走传统科举路子的举子们了。
在长安学府的学子们看来,那些举子们就是靠著死读书当了官,算得了什么?
而这位年轻官员,显然就是走传统科举路子上来的。
李贤都听出来了那位长安学府学子口中的嘲讽之意,在场眾人自然也都听出来了。
但他们却並没有笑,而是惊呼:“太白星白天也能看见?”
“一直都能看见。”学子说,“只是肉眼看不见罢了。它就在那里,从没离开过。”
院子里炸了锅。
有人不信,抢著凑上去看;有人犹豫不决,站在原地观望;有人脸色发白,小声嘀咕著什么。
刘建军站在亭子里,一言不发,就那么看著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往望远镜前凑,他不催,不解释,也不看任何人,只是偶尔抬眼看看天色,像是在等时间。
张御史也看了。
他凑上去的时候,手都在抖,看完退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青白交错,嘴唇紧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礼部的几位老臣也看了。
他们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慢慢走回自己的位子,手里的摺扇不摇了,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深了几分,看起来就像是一堆老態龙钟的枯木。
光顺也看了。
他看得最认真,凑在望远镜前足足看了一盏茶的功夫,也没人敢催促他,退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走回李贤旁边坐下。
李贤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猜不透他的心思了。
这孩子————成长的好快。
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一声:“快看!”
所有人同时抬头。
太阳已经偏西了不少,光线不像正午那么刺眼了,就在太阳的右下方,大约一臂距离的地方,一个亮白色的光点,清清楚楚地掛在天上。
太白昼见!
它就像是忽然之间跳出来似的,明晃晃的出现在了半空中。
太白昼见经天,预示著政治失序,如君主懦弱失势、女主强势、外夷入侵、战爭和灾难等,这种解读在文献中多有记载。
若是平时,这些人定然要大书特书,甚至要求皇帝下罪己詔来祈求上天宽恕。
但此刻,院子里却是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抬著头,看著那颗星星。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更多的,是茫然。
这些天来,他们拿太白昼见当大凶之兆,拿它当攻訐刘建军的理由,可现在,刘建军用一架望远镜告诉他们:这颗星星一直都在,只是你们看不见罢了。
既然一直都在,那它出现,算什么凶兆?
张御史站在原地,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几个人也低著头,谁也不敢吭声。
刘建军终於开口了。
“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带著点懒洋洋的味道,但在这个鸦雀无声的院子里,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地砸在人心上。
“太白星白天看不见,是因为太阳光太强,把它的光遮住了。不是它不在,是你们看不见。等到太阳光弱了,它自然就显出来了。就这么点事儿,也能让你们折腾出大凶之兆来?”
他笑了笑,笑容里的讥讽毫不掩饰:“诸位读书读了几十年,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眾人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有人脸色涨红,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攥紧了拳头,但没人敢接话。
这些年来刘建军一直都极其低调,不是在长安学府捣鼓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就是窝在郑国公府上闭门不出,低调到让人忘了他依旧是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正是锋芒毕露的时候,被触怒,是会反击的。
张御史嘴唇哆嗦著,终於憋出一句:“郑国公,你————你这话————”
“我这话怎么了?”刘建军转过头,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张御史,你是御史,风闻奏事是你的本分。但风闻奏事不是信口开河。拿著天象说事,连天象是怎么回事都没搞清楚,就敢在大殿上说什么卯金刀、应天命”?”
他往前走了一步。
张御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金刀之讖?”刘建军嗤笑一声,“你拿刘秀、刘裕、刘渊来比我,是想说我刘建军要篡位?还是想说我刘建军要造反?”
这话直愣愣地甩出来,院子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张御史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郑国公恕罪!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
只是————”
“只是什么?”刘建军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只是听人说了几句閒话,就敢往金刀之讖上扯?张御史,你这脑袋,是长在自己脖子上的,还是长在別人嘴上的?”
张御史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建军没再看他,转身扫了一眼院子里所有人。
“还有谁想拿天象说事的?站出来,咱们今天当著陛下的面,当著太上皇的面,好好说道说道。”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
那些这些天跳得最凶的御史和言官们,此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个个蔫在座位上,大气都不敢出。有几个胆子小的,腿都在抖。
刘建军等了一会儿,没人说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意兴阑珊的味道,像是打了一场胜仗,却觉得索然无味。
“没人说?那我接著说。”
他走到望远镜旁边,拍了拍镜筒:“这东西,能看到你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月亮上的坑,木星上的纹,土星上的光环。长安学府能提前算出彗星什么时候来,不是靠占下,是靠这东西。天象不是什么上天示警,是星星在走自己的路。你们拿它来嚇唬人,丟不丟人?”
“我刚才说的这些东西,在长安书院的天体学一书中也都有提及,这本书卖了一年多,一年多,你们竟都没有看过一眼。”
刘建军说到这儿轻轻摇了摇头,意兴阑珊。
“天色不早了,传人开宴吧。”
隨著刘建军话音落下,便有长安学府的学子们开始穿梭在人群间,几十张圆桌排开,上面摆满了瓜果,还有各式菜餚佳酿被端上来。
但此刻,谁还有心思吃喝?
那些这些天跳得最凶的人,一个个面如死灰,筷子都不敢动。
那些中立的官员们,倒是吃喝如常,只是时不时往刘建军那边瞟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那些原本就支持刘建军的一些老臣,脸上则是带著藏不住的笑,这些人是从武曌时期就见证了刘建军的崛起的人,他们是最清楚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郑国公藏著多大能量的。
李贤坐在主桌,旁边是光顺和刘建军,以及一些武曌时期的老臣,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著菜,喝著酒。
李贤看了看光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喜怒不形於色。
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那颗太白星还掛在天上,越来越亮,太阳每落一分,它就亮一分。
等到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亮色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个银盘子。
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院子里掌起了灯。
一盏一盏的灯笼亮起来,把整个院子照得通明,但所有人都抬著头,看著月亮旁边的天空。
李贤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彗星袭月。
太白昼见被刘建军用一架望远镜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但彗星不一样。
太白星好歹是颗常见的星星,白天看不见晚上看得见,说它一直在那儿勉强还能理解0
可彗星这东西,几十年才出现一次,拖著一条不祥的尾巴,从古至今都是大凶之兆。
这东西总不能也说“一直都在那儿”吧?
李贤瞥了一眼四周。
那些御史言官们虽然被刘建军骂得抬不起头,但眼神里分明还藏著点什么。
他们低著头,筷子搁在碗上,菜一口没动,酒一口没喝,耳朵却竖得老高,时不时往天上瞟一眼。
他们在等彗星。
只要彗星一出现,“彗星袭月”这个天象就算坐实了。
太白昼见你可以说是太阳光太强,彗星呢?这东西总不能也是太阳光遮住的吧?
只要天象还在,他们就有话说,哪怕被刘建军骂得再狠,也能在奏疏上写“郑国公巧言令色,然天象不可违”。
李贤又看了一眼刘建军。
刘建军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喝著酒,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嚼得津津有味。他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那神態不像是等什么大凶之兆,倒像是在等天黑了好放烟花。
光顺也坐著,面前的酒没动,菜也没动,只是安静地看著院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天色终於完全黑了。
月亮升到了中天,又圆又亮,清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一片,月亮旁边的天空乾乾净净的,连一丝云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