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海说的不是一般的低调,关键是钱这个字眼太过敏感。
普遍心理就是,说多了,遭人嫉妒惦记。
说少了,又容易得来轻蔑,投了那么多钱,才挣这么点。
等哪一天落魄了,一夜回到解放前了,没准儿还能落一句这凭运气赚的钱就是踩了狗屎运,迟早要换回去,你啊,就不是有钱的命车內只有堂哥方远山,还有跟著过来的郭有剩。
前者是亲戚,后者处著还不错,可方海没有像郭有剩似的,非要打肿脸充胖子。
“全捐了?”
“你们就没发现?路边的路灯多了,整个县城的主道路,断断续续的分段全部都重修了一遍。”
郭有剩开车,瞥了眼窗外吶吶道:“还真是,这得花不少钱吧?”
“钱不钱的,我弟有一点说得对我感觉特別对,如果你有五十块钱的时候,你可能会想著吃顿好的,给自己添件新衣裳穿穿,有一百块钱可能会精打细算,把每一笔钱用在自己畅想过想用的地方上。”
方海老神在在继续道:“两百块钱呢,在咱们乡下差不多就够娶个媳妇儿了,一旦你的存款到了一千,现在城里的冰箱彩电弹簧沙发,全都买不现实,可你的心態这会儿就变了,这里面总要掏钱买一样搬回家,一旦你的存款上了一万...”
“我知道,前几年一直说的万元户就是存款超过一万块钱,不过这几年好像不怎么说了。”郭有剩很有做捧的潜力,也努力转动大脑,想跟上现在的对话,表示自己深有感受。
“因为在城里万元户已经很常见了,不是什么稀罕事了,存款上了一万你会发现生活质量大步提升的同时,之前大手大脚的自己突然开始变的抠搜了,十万又是一个坎儿...”
方堃接过茬儿,又瞥了眼郭有剩:“十万存款啊,咱们县城一万个人里面可能只有一两个,甚至没有,这种远超常人资本积累的优越感,会让人变得既吝嗇又大方,平常的一点小恩小惠,从自己身上掉下去根本不痛不痒,反而能得到別人的奉承。”
郭有剩有些尷尬,这句他真的听懂了。
散烟才能花几个钱,可这种高端货的烟能得来奉承,不管真心的假意的,总归心情舒畅。
至於吝嗇,钱他有,自己花行,谁想从他嘴里扣出来,门儿都没有。
郭有剩余光看向副驾驶,正好和方堃笑眯眯的眼神对上,突然感觉自己被看光了。
方堃点到为止,方海却剎不住:“十万往上的存款,大部分人可能觉著这钱已经是天文数字了,再往上不敢想,可方眼全国,百万千万的现在大有人在,有剩你在南方这么些年,別说这点见识都没。”
郭有剩对这句话可以说是相当的感同身受,广州那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虽然夸张点,可隨便拉一个可能就是万元户。
拋开这些不谈,他身边坐著方家兄弟,哪一个不是得在財富后面打个问號。
“財富积累在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心里变化,可一旦上升到一定的程度,就只剩一种情况了?”
“什么情况?”郭有剩扭头好奇道。
“你先开好车,眼睛看前面,”方海感觉这傢伙的车技还没自己好,这么来一下,话题突然有些兴致乏乏。
方海发现自己也有点卖弄的感觉,他比郭有剩高级点,卖弄的不是俗物了,而是这几年感悟出来的道理。
比你穷的人讲道理,那理一定是亏的。
道理从有钱有势的人的嘴里说出来,就好像镶了金框似的,一下子成了至理名言。
方海靠在车座上,藏”字没有说出口,顿了顿才道:“低调这个词儿知道不,知道怎么写不?树大招风,你才挣了几个钱,生怕全村人不知道似的。”
郭有剩尷尬的笑了笑,然后一拍方向盘,宛如醒悟道:“嘶,还真是,海哥你说的对,我以后就像你看齐了!做人就得低调!”
这马屁不留痕跡的,拍的让人舒服,方堃想到了邓辉,属於没屁硬拍型的。
有时候嘴甜脑子快,人还机灵,未尝不是一种本事,这种人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不会混的太差。
车子逐渐远离县城往市里奔,路上还能看见崭新的路灯。
他们兄弟俩赚的钱太多了,会藏的同时,还要懂得散,只进不出迟早有一天会吐出去。
与其被动,还不如拿一笔钱,做一些好事善事,也能增长自己的福报。
车子一路不停开到市里建行,找工作人员拿钱,数额太大直接惊动了经理,在招待室一连等了两个小时这次才拿到钱。
这次不光是大棚种植的钱,还有村里集体养殖场和豆製品加工厂,前后加起来快二十万块钱。
细细算下来,其实豆腐加工厂一整年的盈利直追大棚种植,只不过碍於豆类原料不足,没门道收也收不到,村里豆制厂现在年底早就处於停工状態了。
不是不想干,是厂里没原料,机器根本开不起来。
钞票分两个包儿,方海和郭有剩一人拎一个,空著手进银行,出来的时候拎俩包儿,其实是相当显眼的。
郭有剩突然感觉如芒在背,他突然好像明白方海说的做人要低调是什么意思了。
上车,启动,直愣愣回县城。
到了县城,最方便的就是一路不停直奔老家,可那样几十號人不就白来了,而且跟几十號人护送相比,安全係数直线飆升。
商场不远处的街道口停下车,方海带著郭有剩去找人,方堃方远山等在原地九层高的商场,放这会儿的县城看,的確是巨物,说是一个县城的经济支柱毫不为过。
现在接近年关,各个乡镇村落的人,都会溜达著过来逛一圈,十个人里哪怕有一个花钱的,那也相当恐怖。
方海不愿意说具体数字,其实也是有原因的,商场太挣钱了!
一个大型商场坐落在县中心,周边不可避免的延伸出各种店铺门面,经济也就带动活络起来了。
方海现在不光在县里,市里也是座上宾,刚来那天接车,回家的路上就在谈,市里面想投资建个更高的商场。
你一个县,比我们市还发达,我们还要不要脸了。
等了十几分钟,方海手里拎著一大包麻糖,连著一个插糖葫芦的草垛儿都给买了下来。
时间紧任务重,请大傢伙儿吃顿饭是不行了,可好赖得吃点什么。
一伙人声势浩荡的回村,不怕高调,七十五號人有高调的资本。
赶回村已经是中午,方远山看了眼表。
“今天是不行了,明天上午吧,连分钱带杀猪宴,今晚村委放钱,所有d员过来守著!”
方堃没去凑热闹,方远山说的守著很无脑,就是不睡觉,打打牌硬熬到明天天亮。
家里这边,一整天全是亲戚来串门的。
看寧姚,看自己的小儿子,夸眼睛像母亲,高鼻樑像父亲,好话说一堆。
寧姚疲於应付,可又不能扫了兴,被问到满月酒,他们总不能说没有请亲戚,在香江已经办过了吧。
夜里躺床上,趁著儿子女几睡著,好一阵折腾后,才商量这事儿。
寧姚累的不行,既要小心楼下的公公婆婆听见,又要小心惊动俩孩子。
回回咬牙捂嘴,后面那个大坏种见状,偏偏一次比一次上劲儿。
“要不年后在老家补办一场,暑假去苏州再补办一场?”
寧姚擦著汗水,没好气道:“一个满月酒办三场啊,亏你想得出来,照这么弄,京城咱们的同学还得办一场呢。”
“办唄,这有不是什么坏事。”方堃觉著没什么。
这种事儿耗財耗力,偏偏他两样都不缺,多热闹几次才好。
寧姚觉著没必要,最后才定到,在方望老家办一场迟来的满月酒,三岁生日去苏州办。
次日。
老天爷给力,七点还昏昏沉沉的,八点一过,朝阳从东边升起。
虽然空气是冷的,可万里晴空,无风无雪,十足的好日子。
村委一群人熬了一夜,早晨头铁的用冷水一抹脸,精神的跟个孙子似的。
村大队院早早组织人扫雪,阳光打在地上,分两队,一队搭台子,铺红绸布,二队去搬大铁锅组织人手杀猪,中午吃全村的杀猪菜。
今天这活儿相当不轻鬆,除了找公社里的酒席师傅,方海把县里哪家悦宾饭店的老板张大刚也给叫了过来。
京城有点悦宾饭店,他们县里也有一家,这名字寓意好不是一般的大眾,可能全国各地有不少同名的。
张大刚的悦宾饭店在县城里混的风生水起,方不用脑子也能猜出来,多少沾点道儿上的。
在县里,甚至市里都能排上號儿人物,可来了方家,只能老老实实招呼跟过来的额厨子打下手忙活。
方海上前递了一根烟,道:“今天辛苦点,把勺子抢圆了干,完事今天帮厨的一人一瓶酒一条烟二十块钱。”
“方哥你这不是臊我呢,那能要你钱,就帮点忙而已...”
方海叼著烟,打火机丟给他:“一码是一码,你不要人家还想要呢,就这么定了,钱从我这儿拿。”
“欸,”张大刚笑呵呵的:“那我先替他们谢谢方哥你了。”
张大刚看看方海,又看看不远处以前吃过一顿饭的方望,叼著烟干活儿更勤了。
他可不觉著丟人磕磣,机会是自己找的,能巴结上方家,就是倒泔水他也乐意。
方远山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袖口的口子在阳光折射下还能闪出亮光。
戏台子上白了一溜长桌,桌上铺了红布,牛皮纸捆好的现金运过来放在上面。
上千號村民,挤挤挨挨的站在大队院里,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眼睛直愣愣的往戏台上瞅。
小孩子站人缝里赚来赚去,手里握著糖,现场嘰嘰喳喳的。
村会计,也就是小爸方汉升拿著个大喇叭,试了两嗓子。
儿子是村长,会计是老子,发展到现在,有閒话的不是没有,所以元宵之后方汉升会退休。
老头儿也是一身新衣裳,清了清嗓子:“安静!现在开会!那个...我作为咱们村会计,匯报一下去年一整年全村的集体副业收入情况,鸡场收入2231.22元,豆制厂72154.34元,大棚种植112789.21元,合计187174.77,今天全部分给大傢伙!”
“好!”
啪啪啪...
话音刚落,下面的人群就跟炸了锅似的,欢呼声,鼓掌声,差点把戏台子掀翻。
干了一年,等的不就是今天,夏天得照顾庄稼,还得顾大棚和豆腐厂。
城里来的技术员干细活儿,安排人,重的活儿每一样都是他们做的,累是真的累,可现在只剩甜了。
方远山接过大喇叭,他作为村长还当过兵,也算见过世面,可今天这阵势头一次体会。
“乡亲们!这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咱们全村人没日没夜干出来的!
开春种大棚,顶著冻,夏天做豆腐,冒著暑,秋天养鸡鸭,熬著夜,没有大家的力气,就没有这十八万!”
等掌声稍微停了停,方远山又扯著嗓子看向方堃:“我们还要感谢方堃,如果不是他提的意见,不是他从京城请来专家指导,我们也不可能成功,大家鼓掌!”
方堃是真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儿,这小词儿,他严重怀疑是方远山昨天晚上想一宿想出来的。
又是一阵掌声,方堃被万眾瞩目,他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
十六亩地的大棚搭建,再加上进口设备和京城专家的补贴,这些钱全是他贴的。
如果是借,有借有还,第一年根本回不了本。
方远山之前也想说是借,等赚了钱还,可方堃拒绝了,全村第一个出去的大学生,总要大气一回,有这么些真挚的笑容掌声,这一刻值了。
“现在,我念名字,念到的上来领钱!”
方汉升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扯著嗓子:“张老三!大棚起初投资入股两百元整,大棚的活儿乾的利落勤快,分红一千三!”
“到!”
一个黝黑的汉子吼著,从人群里挤出来,搓著手,咧嘴傻笑,张老三没想到第一个就是自己。
“方叔,村长,咋这么多。”
“嫌多?嫌多可以少点。”
“不多不多,嘿嘿...”
台下一阵轰笑,方汉升喊,方远山拿钱亲手交到对方手上。
別看今天聚的人多,可不是人人都领钱,而是各家出一个代表领,家里守寡的则是妇女上台。
十八万分下去,有多有少,当初只入股不参与干活的最少,那也是大几百块钱。
“葛秀民葛老汉,豆腐厂的技术骨干,分红三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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