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所谓的“保甲试点”,表面上是为了对付巫观,但实质上,就是对地方权力格局的一次重新洗牌。一旦试点成功,保甲制度在全国推开,朝廷的触角就会深入到每一个村落、每一户人家。
到了那个时候,地方官和豪绅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就会被彻底打破。
而更让蔡京感到不安的是,皇帝今天的表现太过反常了。
赵佶是什么人,蔡京再清楚不过。这位官家好面子、喜排场、爱听奉承话,政务上的事情向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很少有真正拿定主意的时候。
可今天,赵佶在面对百官反对的时候,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步步紧逼,甚至不惜用杀意来震慑群臣。这种决断力,这种执行力,根本不像蔡京认识的那个赵佶。
这一切的改变,都从政和六年,那个道士抱著皇帝的大腿痛哭开始。
赵佶如今仿佛已经成为一个提线木偶,吴曄在背后控制著一切。
他想要干什么?
这是蔡京最不明白吴曄的地方,身为一个妖道,一个权臣。
好吧,蔡京现在已经勉强承认,吴曄算得上一个权臣,类似於以前梁师成那般角色。
他心中到底所求是什么?
一个人不怕他很强大,就怕他无所求。
蔡京不是没想过將跟吴曄合作,但吴曄的状態,真的不適合跟任何人合作。
这样的人,只適合躺在棺材里!
蔡京想到这件事,眼中又多了许多杀意。
但他的眼神,很快隨著一阵疲惫的所替代,杀吴曄是他不想吗?
是他做不到!
吴曄舟车劳顿,又熬夜劳作,难得晚起。
他起来的时候,赵元奴已经不见了,但陈玄霓和於清薇却守著,伺候他换衣服。
二女眼中的幽怨,已经凝如实质。
吴曄心里嘿嘿笑,却想著早点將她们收了再说。
从分寧县回来,他的心態发生了微微的改变。
吴曄不近女色,或者说他不愿意近女色的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死亡的威胁,从未离开过他。但从分寧县回来,他对於生命的感悟,又多了一些。
“也许,河北水患之后,贫道的白血病,应该能彻底治好了!”
吴曄自从抱上赵佶这个大腿之后,朝廷作为背书,他攫取功德香火的效率,比起自己还是野道士的时候,不知高了多少?
可是就算是上百倍於以前的香火薰习,来自於骨髓的病症,依然是病去如抽丝。
吴曄用了將近一年的时间,造下许多足以载入史册,也足以被百姓供以万家生佛的功德,也没有完全治好他身上的病。
他身体的素质都快成陆地神仙了,可是病根依然还在。
这让吴曄十分鬱闷,说好的易筋伐髓呢?
吴曄对於香火薰习的特质,做出一个大概的比喻。
就犹如后世的人,如果经歷了腰伤,或者关节伤害这种不可逆的损伤。
后世医学,或者运动康復学的治疗理念,就是既然脊柱的伤害不可逆,那就在脊柱周围搭建足够强大的保护,让脊柱不要再次受伤。
所谓的搭建的保护,就是强大的肌肉。
而吴曄的病和自己变態的身体素质,大抵就是肌肉和脊柱的关係。
他的“肌肉”已经强大到无可復加,但不能改变他依然是个脊柱有伤的病人的事实。
但好在,他的“脊柱”至少在他神奇的能力面前,並不算是不可逆的绝症。
只不过比起他的强化,白血病的治疗进度很慢。
他也明白,不管他拥有再强的体质,自己身上的病就是他的定时炸弹。
而在这些日子,汲取香火的过程中,吴曄对於香火和治病进度之间,也有了自己大概的计算模型。包括他做了什么事,大概会获得多少的香火。
吴曄逐渐有了一个量化的模型。
所以如果能救下河北百万百姓的性命,这其中的香火功德,应该足够他解决后顾之忧。
等到彻底解决身体的问题。
妖道这个身份,就可有可无了……
吴曄笑了笑,他被困在妖道这个身份上,许多事情为了活命,处处掣肘。
可如果能解决白血病的问题,没有了生死之忧,他隨时可以摆脱朝廷这个平。
到时候,他在做事之上,应该不会如自己这般小心翼翼了。
因为那时候,他才真正有了退出的资本。
“先生,想什么呢?”
在吴曄畅想自己解决问题之后的算计,此时二女已经为他穿好衣服。
陈玄霓二女的娇嗔,惹得吴曄心头荡漾,乾脆將二人拉入怀中。
这个放肆的动作,却引得二女娇羞不已。
“先生,林灵素先生等人,已经在外边等著了!”
吴曄见佳人夺门而走,哈哈大笑。
这两个小妮子,自己不招惹的时候幽怨,招惹却又玩不起了。
他心头的压力放下,却回忆起前世没有得病之前快意的人生。
从前世到今生,白血病给他带来太多的改变。
“先生!”
吴曄来到会客大殿的时候,他的那些好朋友们,已经在这里等候。
其中林灵素,徐知常就是这些道士的领袖。
见到吴曄,他们迎上来。
“林道友,徐道友!”
吴曄见到二人,也十分高兴,打了一声招呼。
徐知常故作夸张地,走到吴曄身边,绕著他转了好几圈。
“道友在作甚?”
吴曄蹙眉,这傢伙葫芦里卖著什么药?
“我想看看你的三头六臂在哪?”
徐知常故作夸张地表情,惹得吴曄莞尔。
他摇摇头道:
“徐道友这是,故意调笑贫道?”
在吴曄所有道士朋友中,徐知常是特殊的存在。
他跟吴曄算不上那种志同道合的道友,但他却是吴曄的伯乐,是恩人。
吴曄记得他这份恩情,所以对他一直挺好。
老徐和吴曄在交往过程中,也发现吴曄此人平易近人,所以自然而然走得很近。
“都说你雷法出手,以一敌百,这法术可厉害得紧!”
徐知常说起吴曄这件事,眼中带著几分狐疑,但也带著几分羡慕。
他们都是道士,知道雷法是怎么回事。
所以他们反而是最不相信吴曄真能呼风唤雷,杀敌无算。
可是不管吴曄是真会雷法,还是戏法。
那都是妥妥的杀人的手段。
別的可以骗人,但战绩骗不了人。
“就是,別人出去走走,只是例行公事,哪有跟先生一般,搅得半个大宋,天翻地覆!”
说话的人是林灵素,他眼中也满是羡慕的表情。
吴曄这一次出去,不说其他,扫六气,正三天,这个事情其实是林灵素提出来的。
自从被吴曄提前占据生態位之后,林灵素肚子里能掏出来的东西,其实也不多了。
雷法,神霄派,神霄天理论,这些本来都应该是他提出来的。
吴曄拿走了,他能提出来的理论,本身並不多。
林灵素是相对坚定的反佛者,大道教主义者。
他尝试给宋徽宗宣传过反佛的思想,不过被吴曄以稳定为理由给按下去了。
吴曄虽然是道士,但对其他信仰谈不上排斥。
而且林灵素的反佛,从史书上的教训来看,其实本身就是在分裂已经本来就够割裂的北宋社会。所以林灵素將自己的理想抱负,放在扫六气,正三天之上,也是自然而然之事。
这件事,也是少有的,符合歷史进程的一件事。
巫现之患,是道教的事,也是一个社会问题。
林灵素抓住这个矛盾,本应该有所建树。
可是他的所谓建树,无非就是著书立说,影响皇帝,然后藉助官府的力量,进行一番清洗。但吴曄在青溪县,泉州的作为,將林灵素的一些表现,衬托得十分卑微。
吴曄扫六气,那可是真的拿刀拿枪,上前线真干。
东南大地上滚滚人头,是通真先生的勛功章。
林灵素在京城听到吴曄的事跡之时,惊得目瞪口呆。
最后,他只能无奈苦笑。
他提出来的理论,却给吴曄实践了,倒是將他这个理论的提出者,风头抢乾净了。
不过林灵素也习惯了吴曄的做派,並未妒忌。
毕竟吴曄是真刀真枪拿命做出来的成绩,他自己也做不到。
“多亏了林道友的理论指导,贫道才能衝锋陷阵!”
吴曄看出林灵素心里哪一点小纠结,乾脆卖了一个好。
听吴曄这么说,林灵素登时喜笑顏开。
吴曄这是承认他是理论首创者的身份,將自己放在一个实践者的位置上。
这种抬高別人的行为,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他心里那点小芥蒂,也消失了。
“道友这次去,可代我跟王道友好好道別?”
林灵素想起王文卿这个忘年交,忙不迭询问。
“文卿让我代你问一声好,说他回来之日,便是咱们一起为华夏改天换地之时!”
林灵素乐得抚著鬍鬚,喜笑顏开。
几个人在一起,自然而然聊起道法,聊起道教最近的变化。
“说起来,在道友的带领下,如今汴梁城道门的风气,已和以往不同!”
林灵素想起某些事,心中不由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