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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先生这个最关键的证人死亡,预示著吴曄想要拍死某人的希望也落空了。
    整个团队,刘达的皇城司也好,吴曄的弟子们也罢,都陷入一种情绪低落的状態中。
    不过吴曄却觉得还好,他並非没有收穫。
    那些偷袭他们的,偽装成山寨的大宋精锐军人,同样也是大宋皇帝心中不可触碰的逆鳞。
    或者说,当对方试图用那些人杀了自己或者灭口的时候,他们造成的后果,比问题本身还要严重。吴曄俘虏了一些人,然后留了一些人的尸体。
    这些人被看守在舒州的大牢里,但由皇城司亲自看守。
    当吴曄处理好自己弟子的问题,去交接这些人的时候,那位舒州的知州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也许是上边的人意识过来事情的严重性,但此时他们已经不敢再有任何动作了。
    因为过了江北,汴梁城便不再是一个遥远的距离。
    从进入舒州开始,皇城司的报告,已经快马加急送往汴梁城。
    而等待的过程中,已经没有人敢再去试图灭口这些俘虏,这几乎已经可以跟谋逆画上等號的行动,大家都不想作死。
    毕竟政斗失败,也就是个流放贬斥的后果,可是如果扯上谋逆,那就是诛九族的罪名。
    汴梁城!
    赵佶本就不美好的心情,因为皇城司的密奏,可以说已经是十分暴躁。
    吴曄在舒州被袭击了?李先生还死了?
    这些消息的出现,已经为赵佶展开了一张巨大的关係网。
    在这张网里,他的臣子,他手下的军人,都成为某些人的家奴,禁臠。
    他们可以肆意的利用本应该是朝廷的力量,去打压自己的敌人。
    身为一个皇帝,赵佶知道这件事后,有种气急败坏的感觉,就仿佛是一层纱窗纸被捅破了,里边的內容不堪入目,不忍直视。
    没错,作为一个已经当了十几年皇帝的他,哪怕平日里再不管事务。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手下的那些全程们,將这天下霍霍成什么样子?
    只不过他以前不会去想,或者说特意不去想这些问题。
    可是吴曄这次的事,成功撕开了赵佶的幻想,没错,他突然发现。
    原来那些文臣一样可以指挥得动军人,去刺杀另外一些朝廷重臣的时候,同样已经动了皇帝的逆鳞。他赵佶,是大宋的官家,是这天下共主。
    他可以容忍臣子贪腐,可以容忍党爭倾轧,甚至可以容忍他们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蝇营狗苟。因为他心里清楚,这架庞大的朝廷机器运转了百余年,早已积弊深重,不是他一个人能一朝一夕扫清的。
    但有一件事,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兵权。
    自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以来,大宋立国的根基,便是“以文驭武”,將天下军权牢牢收归中枢。武將不得结交文臣,调兵须有枢密院符验一一这一套规矩,是赵家天子睡不安稳也要咬牙守住的底线。可现在,有人越过了这条线。
    那些偽装成山匪的精锐军人,那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能在舒州地界上设伏截杀皇城司队伍的卒伍。他们听的不是枢密院的调令,不是三衙的符节,而是一个文臣府中管事的口信。
    赵佶坐在御书房中,手中攥著皇城司的密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张素来以风流天子自居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赏花观画的閒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到近乎阴鷙的神情。
    他忽然抬手,將手边一只建窑兔毫盏重重摜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格外刺耳,守在门外的內侍齐齐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出。“好,好得很。”
    “朕的禁军,朕的厢兵,竟成了某些人家里养的看门狗。他们要杀谁便杀谁,要灭口便灭口,连朕派出去的人,也敢在半路上截杀!”
    赵佶在紫宸殿中,来回踱步,身边伺候的宦官们,噤若寒蝉。
    “这些人若是愿意,连朕也杀得?”
    赵佶这句话一出口,整个紫宸殿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
    守在殿门边的內侍们將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把额头贴到地砖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发出一丝声响被那位盛怒中的官家听见。梁师成跪在一旁,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却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赵佶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背对著跪了一地的內侍,望著墙上那幅他亲笔所绘的《瑞鹤图》,沉默了很久。画中那几只仙鹤振翅欲飞,姿態优雅,是他当年在艮岳落成时乘兴所作一一那时他觉得,这天下太平,万物丰亨,他做一个会写诗会画画的风流天子便足矣。
    可此刻再看那画,那仙鹤的姿態忽然变得刺眼起来,像是在嘲笑他这些年的自欺欺人。
    “梁师成。”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却反而更让人心头一紧。
    “臣在。”
    “你替朕擬一道旨意,不一一朕亲自写。”
    赵佶转身走向御案,梁师成连忙起身替他铺开黄綾詔纸,又亲手研墨。
    赵佶提起御笔,笔尖在墨池中蘸了蘸,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片刻,然后落笔。
    他的字一向以瘦金体闻名天下,铁画银鉤,风骨峭拔。
    但此刻他写下的字,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凌厉的锋芒,仿佛每一笔都在用力,要將那些字刻进黄綾的纹理中去。
    “敕曰:通真先生吴曄,奉旨南下分寧,为国事奔走,不避艰险。
    沿途遭遇歹人设伏截杀,险遭不测,朕闻之震怒。舒州案涉人犯,乃动摇国本之重案,非寻常刑讼可比。
    著令何蓟,率禁军精锐星夜南下,沿途护送通真先生及一应人犯、证物平安归京。
    所过州县,若有迟误、阻挠、推諉者,何蓟可先斩后奏,毋须请旨。
    舒州大牢內在押人犯,由皇城司与禁军联合看押,非朕亲笔手詔,任何人不得接近提审。敢有窥探者,以谋逆论,格杀勿论。”
    他写到这里,笔锋一顿,又补了一句:
    “通真先生乃栋樑,国之祥瑞,任何人不得加害。若有伤先生者,朕必诛其九族。”
    最后那“诛其九族”四个字,他写得格外用力,笔锋几乎刺穿了黄綾。
    写完之后,他將御笔搁在笔架上,低头看著自己写下的文字,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枚隨身佩玉那是一块通体莹润的羊脂白玉,上面刻著一个“敕”字,是他登基那年命內府雕刻的隨身信物,从不离身。
    他將玉佩递给梁师成:
    “派人將此物一併送给何蓟,告诉他一一朕要通真先生活著回到汴梁。若他少了一根头髮,何蓟提头来见。”
    梁师成双手接过玉佩,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遵旨。”
    赵佶挥了挥手,梁师成会意,弓著身子退出了紫宸殿。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后,赵佶缓缓走回御案前,低头看著那份摊开的皇城司密奏。
    他的目光在吴曄的笔跡上停留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朕这些年,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这句话本身传递出来的信號,十分渗人。
    言语本身,也通过宫里的內侍,传了出去。
    一时间,人人沉默。
    皇帝这次的怒火,让人连討论的勇气都没有,那些不管是不是幕后黑手的朝廷重臣,都没了发声的勇气。
    而作为嫌疑最大的蔡家,太师府更是大门紧闭。
    老太师蔡京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听著蔡絛匯报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他酸涩一笑,这个后果,是他预料到的。
    他何尝不知道这招一出,很有可能会引发的其中一个后果,就是皇帝对他们这些人会猜忌起来。这是一件断了天下权臣根基的事情。
    从此以后,他们手中的权力,必然会面临更多的审视和监察。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派出去的人,做事做得不漂亮。
    如果能顺利杀死吴曄等人,將证据都处理乾净,那就好了。
    可是既然没有被杀死,他就要承担失败的后果。
    哪怕这份后果十分严重,可蔡京別无选择。
    他不这么做,蔡家就要亡了。
    在亡家和亡天下之间,蔡京果断选择了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做法。
    其他人怎么样,关他什么事?
    至少在当下,他保护住了蔡家。
    “爹爹,那人,真的会雷法?”
    在蔡京身边,蔡絛更加关注的事情,是关於吴曄在战场上的匯报。
    这份匯报来自於舒州,並不是第一手的消息。
    当看到这件事的时候,蔡絛沉默了,旋即有些害怕。
    战场上宣传的,关於吴曄施展雷法,斩杀敌人的消息,实在是太过震撼了。
    蔡京一时间也沉默,对於蔡絛的问题,他也摸不准。
    吴曄那些手段如果是真的,他是戏法,还是真正的雷法?
    如果是雷法的话。
    那意味著一个非常可怕的可能,那就是。
    吴曄真的是那种传说中,能够呼风唤雨,驱雷掣电的神仙中人。
    这个时代的,不管如何阴鷙,可都是相信神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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