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词让眾人愣了一下,又陌生,又熟悉。
因为如果熟读过吴曄《神农经》的弟子,应该明白吴曄要做什么?
吴曄曾经说过,关於解剖和医学的的道理。
可是他这门学问,因为死者为大,身体髮肤受之父母等传统观念,註定只能停留在纸面上,很难实践。这次,他居然要主动要解剖一个人的尸体。
这种事,哪怕以吴曄的身份地位,都是大逆不道之事,可是当吴曄想做的时候,道士弟子们闻言愣了一下,然后就去默默准备。
他们在汴梁已经习惯了吴曄的无所不能,所以对他的事情並不怀疑。
弟子的后事,就暂时交给徒儿们处置,李先生的尸体,却不能拖多久。
这个时代可以没有什么保存尸体的手段,吴曄必须趁著【新鲜】才能找到自己要的东西。
偏殿的门被合上,门门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殿內的烛火晃了晃,又重新稳住,將几道人影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面上。
吴曄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前,低头看著平放在面上的尸体。
李先生的遗容已经被初步整理过,双眼合拢,面色青灰,嘴角的血跡也已擦拭乾净,看上去倒像是在沉睡。
但吴曄知道,这具躯体里藏著的东西,远比一张安详的面孔要复杂得多。
两名年轻的道士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发白,手中端著铜盆和布帛,盆中是滚沸后晾温的清水,水汽在烛光下裊裊升起。
他们没有说话,但呼吸声比平时急促了几分。他们都是吴曄在汴梁收的弟子,跟著学过一些粗浅的医理,也曾听过先生讲授《神农经》中关於人体经络与臟腑的论述。
但那终究只是纸面上的文字,是先生在讲坛上比划著名说出的抽象道理。
当这些道理即將变成眼前的一刀一划、一肌一理时,那种从书本跃入现实的衝击感,还是让他们的手微微颤抖。
吴曄没有催促他们,也没有责备他们的紧张。他只是挽起了自己道袍的宽袖,露出前臂,然后將双手浸入铜盆中,仔细地清洗了每一根手指,连指甲缝都用小刷子细细刷过。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著一种近乎仪式的专注,仿佛他即將要做的事情不是一桩惊世骇俗的剖验,而是一场庄重的法事。
清洗完毕,他接过另一名弟子递来的、用烈酒浸泡过的短刀,在烛火上燎过,確认刀身已经足够洁净,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尸体。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偏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知道你们心中不安。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这是千百年来传下的规矩,我今日破这个规矩,不是不敬死者,而是为了给活著的人一个交代。
这个人死得不明不白,他嘴里藏著的秘密,不会隨著他入土就消失。
若是放任这秘密埋进黄土,那才是对更多活人的不负责任。”
两名弟子闻言,脸上的紧张之色稍稍缓解了几分,相互看了一眼,各自深吸了一口气,同时点头:“弟子明白,全凭先生吩咐。”
吴曄不再多言,低下头,手中的刀刃轻轻抵在了李先生的咽喉下方。
他的第一刀极浅,只是沿著锁骨下方的中线划开了一道约莫三寸长的口子。
这一刀与其说是切割,不如说是试探一他需要確认尸体的僵直程度和皮肤的回缩状態,以便判断死亡的具体时间。
刀刃过处,皮肤向两侧微微翻开,露出下层淡黄色的脂肪和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吴曄仔细观察了片刻,口中轻声念叨了一句什么,像是在记录一个数据,然后继续下刀。
他沿著胸骨正中线向下切开,绕过肚脐,止於耻骨上方。
这一刀的深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一一刚好切透皮肤和浅筋膜,却没有伤及下方的腹直肌鞘。
刀口整齐,边缘平滑,显示出操刀者对该部位解剖结构的高度熟悉。
两名弟子站在一旁,一个端著铜盆接著渗出的少量血液,另一个举著烛儘量靠近木,为吴曄提供照明。
他们的脸色虽然依旧发白,但目光已经从最初的不安变成了专注一一先生的手法太过乾脆利落,那种纯粹的、技术性的流畅感,反而冲淡了他们对“褻瀆死者”这一行为的心理负担。
吴曄的刀尖稳稳地划开胃壁,那股混合著血腥和苦杏仁的气味再次浓烈地翻涌上来。
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后退,只是將胃壁的切口扩大了一些,然后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竹籤拨开胃內容物,让它们暴露在烛光之下。
就在那一堆半消化的食物残渣和暗黑色的血凝块之间,他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色彩一一一种不同於食物的、带著矿物质感的暗红色。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屏住呼吸,用竹籤尖端轻轻挑出几粒比芝麻还小的暗红色颗粒,放在提前备好的白瓷片上。
烛光透过颗粒的边缘,折射出一种內敛而深沉的光泽,既不像血液乾涸后的褐红,也不像普通矿土那种粗糙的赭色。
他凑近了细看,又將其中一粒放在指尖碾了碾,感受那细微的砂砾感,然后送到鼻端嗅了嗅。片刻之后,他的眉头微微一动,隨即舒展开来,像是终於確认了某件一直悬而未决的事。
“硃砂。”他轻声说出这两个字,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篤定。
“硃砂。”他轻声说出这两个字,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篤定。
站在一旁的弟子听到这个名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话道:
“硃砂……那不是道士炼丹常用的药材吗?也是安神镇惊的方子里常配的药……居然也能毒死人?”吴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布帛擦了擦手,將那几粒硃砂颗粒小心地收进一只乾净的小瓷瓶中,塞好瓶塞,然后才直起身来,看向那名弟子,目光中带著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
“你说得不错,硃砂確是炼丹和入药的常物。但你可知,它还有另一个名字?”
弟子摇了摇头。
“辰砂。”
“它的主要成分是硫化汞,本是至阴至寒的矿物。少量入药,可安神定惊、解毒明目;
但分量稍有过界,便是剧毒。汞毒入体,轻则口舌生疮、牙齦溃烂、神思恍惚;重则肝肾衰竭、穿肠烂胃,死时七窍渗血,苦不堪言。”
几个弟子半懂不懂,他们身为道士,自然知道硃砂的作用。
在道士的世界观里,硃砂可以应用在许多地方,用印需要硃砂的印泥,而画符也需要硃砂墨。不过硃砂真正用的多的地方,是用来炼外丹。
只不过神霄派少有做炼丹的举动,所以这方面的用量几乎没有。
而除了道士,生活中硃砂的应用场景也不少。
贵人家的女子点唇、染指甲,用的上品胭脂中,亦少不了硃砂调色,染出的顏色端庄厚重,不是红花汁子能比的。
宫殿庙宇的墙壁上绘製的壁画,那些歷经数百年不褪色的朱红,底子里都是用硃砂调的顏料。甚至棺槨漆料之中,富贵人家也爱掺入硃砂,说是可以防腐辟邪。
所以,硃砂经常会成为普通人最容易拿到的杀人的毒药。
可是师父在对方手里找到硃砂,又能证明什么呢?
或者说,他解剖的意义在哪?
吴曄没有告诉弟子们,他看出来的事情远比他们知道得多。
知道是硃砂,还有胃里硃砂的含量,他大概可以推断出药物的剂量和毒发时间,从而推断出李先生的死亡时间和服毒的时间。
然后通过服毒时间,锁定了凶手送他东西的时间。
然后,硃砂本身……
吴曄抓起死者的手,放在鼻子边上嗅了一口。
“犯人喝过酒吗?”
“没有!”
“师父,就您对他那重视的程度,谁敢给他喝酒啊!”
徒弟们隨口说起,吴曄点点头。
他將那些肚子里的硃砂拿出来,扒拉扒拉,却猛然沉下脸,嘆了一口气。
“你们去做准备吧,咱们给他们做完超度,再说其他……”
吴曄翻著那些硃砂,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弟子们不疑有他,开始出去准备。
吴曄死的弟子,和皇城司里死去的人,都被临时安排了一场济度法会。
吴曄作为大宋的国师,亲自主持了这场法会,在其他人眼里,就是最高的荣誉。
法会在略显悲伤的情况下完成。
等到大家將死去的人该下葬的下葬,该请人送回故乡的送回故乡。
刘达带著忐忑的心情,单独见了吴曄。
“先生,下官无能,还是找不到那个內奸的存在!”
“不过先生放心,下官一定认真……”
刘达知道,吴曄的这场局里边,李先生就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
他死了,等於吴曄的算计已经落空了一半。
如今唯一的弥补,就是赶紧找到那个奸细,挽回一点损失。
“不用了,那个奸细不在皇城司………”
吴曄摇摇头,否决了刘达的努力。
“不在皇城司,在哪呢?
“您是怎么知道的?”
刘达疑惑不解,吴曄笑道:
“当然是,李先生告诉贫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