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为何一定要怂恿吴晟杀自己?
吴曄从不相信,只是因为自己推动了打击巫观,他们就敢动自己。
巫现说得多好听,其实本质上还是普通老百姓而已,他们既不是摩尼教,白莲教那种邪教徒。也不是什么有权势的人。
他们的生存权被打压,他们会恨自己,这个吴曄理解。
但吴曄代表的是官府的意志,面对这种已经经歷了百年的打击,他们只会避其锋芒才对。
可是那个刘道人,却冒著被发现的风险,回来吴家村,只是为了诱惑吴晟杀自己。
这不合逻辑!
所以他们如此怂恿吴晟杀自己,背后必然有一套能够自治的逻辑。
吴家村……
能够在村子里藏著一个大活人,还不被別人发现的。
基本上只有那几个人。
不知道为何,吴有经那张老脸,出现在他面前。
是吴有经举报了刘道人,让他开始逃亡的,按照道理,吴有经应该最不可能做这件事。
不过吴曄却想到一件事,那就是他在吴有经身上,始终能感觉到他对自己淡淡的杀意。
也就是说,这位所谓的吴家主,对他的恨意其实一直没有平息过。
而且,吴吴去找人这件事,本身就透著诡异。
就吴晟那个脑子,他怎么可能主动找到刘道人去逆天改命,一定有人曾经引导过他。
吴曄想到此处,转向那个已经被自己的徒儿们绑起来的吴晟。
“吴曄!”
吴有田夫妇此时才反应过来,想要给吴晟求情。
不过吴曄脸色阴沉,他们话到嘴边,却还是不敢说话。
事情已经严重到,吴晟要害死吴曄的程度,这绝对已经不是靠著父母生育之恩就能要求吴曄做出让步的事情。
可是,吴晟毕竟是他们的孩子。
兄弟阅墙,这是何等让人悲伤之事。
王氏扑通一声,跪在吴曄面前。
这一跪,吴曄脸上的阴鬱,更加浓重了。
他理解吴家夫妇偏心吴晟,毕竞吴晟陪了他们许多年。
他也明白可怜天下父母心,吴家夫妇並非不知道是非对错,而是情难割捨。
可是当王氏这么跪下,道德绑架便隨之而来。
吴曄心中所剩的那点亲情,却在这一跪下,变得更加脆弱。
“不说私仇,只说公义!”
“国法难容!”
吴曄绝不是一个容易被道德绑架的人,他直接说出一句让吴家夫妇十分绝望的话。
“爹,娘,吴晟的事,已经上达天听,你们也不用记恨我!”
“如果他能配合我,將幕后黑手造出来便罢!”
“如此这般,我还能给他留条活路!”
在吴家夫妇绝望的时候,吴曄给他们留下一个希望的口子。
“请二老回去休息吧!”
“这件事,已经不是你们能管的!”
吴曄给小青使了个眼色,小青马上搀扶著王氏进屋,吴有田嘴巴动了两下,最终化成一声嘆息。他带著王氏,回到屋子里,不出来了。
吴曄让人控制好吴晟,直接一盆水將他给浇醒。
吴晟睁开眼,看见吴曄漠然的眼神。
他瞬间嚇得瑟瑟发抖。
“我问,你答!”
“你若有丝毫隱瞒,或者还想胡搅蛮缠,我当场將你打杀!”
吴曄声音淡淡,却带著天然的威压。
吴晟吞了吞口水,忙不迭点头。
“是谁介绍你去找的刘道人……”
吴曄的问题,直指核心。
吴晟不敢有隱瞒,赶紧將自己如何发现刘道人和顾家,还有怎么知道刘道人的信息,都说给吴曄听。听到吴继天灾故事里出现的时候,吴曄身边的人,脸色也变了变。
吴家人,居然是吴家人引诱吴晟,去做出那些事?
“天杀的,原来是长房那些混贴……”
吴有田和王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听到了吴晟並不算小的声音,却在背后响起来。
吴曄並不认为,是別人引诱了吴晟,吴晟虽然在讲述中美化了自己。
可是所有的选择,都是他自己做下的。
他自己去找的刘道人,自己去抢夺父母的钱財,自己去参加的祭祀,自己……
吴曄冷冷地看著吴晟,甚至,也许,仪式中某些血腥环节,也是他自己主动参与的。
甚至,他谋害自己,也不是一时衝动。
刘道人诱惑他不假,可他也有足够的时间考虑,最后做出杀死自己的决定。
他从来都不是无辜者,而是积极的参与者。
现在吴晟的后悔,吴晟的眼泪,也不是因为他后悔了,而是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这是物理意义上的,知道自己要死了。
所以他哭诉。將一些的责任,都推到了吴曄为他引导的对象上。
企图矇混过关。
但吴曄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他?
但现在,並不是找他算帐的时候,他真正的当务之急,是解决背后谋算他的人。
吴曄从吴有经父子的態度中,读出了很多东西。
针对吴晟的算计,是一场精心算计的阴谋,阴谋最终的指向,却是落在自己身上。
所以,这是某位针对自己的算计,要的是自己的性命。
而且,这还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算计。
如果吴晟今夜杀了自己,自然是万事皆休。可是如果他没杀了自己,自己反杀吴晟,这也是一场兄弟阅墙的好戏。
对方用一个极其卑劣的阴谋,企图將自己从神坛上拉下来。
打破自己的金身!
吴曄在瞬间,似乎已经明白了对方对付自己的逻辑。
就是衝著自己的弱点来的?
吴曄的弱点是什么,是他为自己精心打造的人设。
妖道之所以被称之为妖,说白了,就是神通惑人。
吴曄为自己打造了一个神仙的形象,那他就必须维护住这个形象。
对方算计他的点,就是要破吴曄未卜先知的金身。
或者说,以吴晟这个污点,去製造污衊,丑化吴曄的话题,在士大夫强大的舆论工具下,让吴曄迅速污名化。
这是属於士大夫常用的套路,只是这个套路,却被他们染上了无辜之人的鲜血。
吴曄深吸一口气,他也知道政治斗爭十分残酷。
可却没想到,对方手段下作到这般地步?
当然,污衊吴曄,是一种相对低效的手段,吴曄纵然跌落神坛,在宋徽宗心中多了几分祛魅。可是他和赵佶如今的关係,早就不是单纯的皇帝和妖道之间宠信的问题。
在吴曄的经营下,赵佶和自己除了信人,还有大量的利益绑定在一起,利益才是维持两人关係的重要的一环……
对方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比起打击自己的威信。
他们更想要了自己的性命!
所以他们才会拚命引诱吴晟墮落,然后断了他的后路。
最后,逼他用毒药毒死自己。
吴曄冷笑,同时心里也一阵后怕。
他並不是真的神仙,也不能未卜先知。
如果不是他有能望悉的本事,吴曄估摸著,他有不小的概率,被吴晟暗算成功。
诚然,他是看不上吴晟,可是他也不会真的防著吴晟。
吴晟是他的亲弟弟,也是指望依靠他的人。
用逻辑去推理,吴晟没有杀死自己的理由。
除非他的活路,已经提前被人堵死。
而吴晟的活路,就是采生事件。
吴曄將一套逻辑给理顺了,思绪也就豁然开朗。
而他接下来梳理的第二个问题就是,吴有经为何要帮別人?
吴曄虽然从不指望吴有经的人品,但在封建社会,留著同样血脉的人,天然就拥有最亲密的联繫。而且吴曄也能给吴家带来足够的好处,他们应该团结在自己身边才对。
可是吴有经却背叛了自己,甚至期望自己死。
这不符合逻辑,所以其中必然有一条他看不见的逻辑线。
自己已经是吴家百年来,爬的最高的人物。
所以能让吴有经决定弄死自己,而不是攀附自己,必然是有人能给他,给吴家更大的好处。先不说,对方能给得起的好处是什么?
吴曄就想问,谁能给得起这种好处?
想到这里,他脑海中其实已经浮现出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蔡京、童贯、王葫这些人,都有能力让扶持这位,也有足够的动力,让自己死……
现在自己没死,也摸索到了这条线的秘密。
接下来,就是自己报復的时候了!
吴曄確定了对手,心里的杀意便不再忍耐。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此时应该是晚上子时左右,也就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这个时间段,如果从后世看,可能许多夜猫子都还没睡。
但放在这个时代,夜幕已经降临很久很久了,许多人已经睡下了。
但那些有心人,睡没睡?
吴曄笑了,他站起来,朝著吴晟走去。
“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也许还能留一条命!”
他说完,转身朝著门口去。
“师父,您这是……”
小青赶紧追上吴曄,想要拦住吴曄冒险。
“自然是,去杀人……”
吴曄的声音森然且冰冷,那院子里的人,无论是道士徒儿,还是吴家夫妇,还是吴晟本人。他们都被吴曄的杀气给惊住了。
这可是,吴家村!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吴曄的亲族,血脉相连。
“你们不用去,记得守好门,天色蒙蒙亮,马上去县城叫人!”
吴曄说完,一翻墙,没入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