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有求於吴曄,或者屈服於他的权势,或者只想结个善缘。
但吴哗那般做派,多少也打破了江南士绅们心中的傲慢。
他们崇拜清玄,却看不起下里巴人的事。
但吴哗偏偏要用自己的权力,让他们配合自己。
人只要做过这件事,哪怕心中不喜,也会为自己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这也是所谓的打破心防。
加上人类慕强的天性,他们也会合理化,神秘化吴哗所行所为。
小小教训那些士绅,只是吴哗权力的一个小小的任性,可是对於弟子们的教育,吴哗却绝对不会轻轻放下。
他的【道】,是他布局的关键。
如果有人不愿意执行,或者说执行遭遇困难,吴哗肯定不会坐视不管,尤其是浙江这个地方,非常关键。
它是如果吴哗逆天改命失败,赵构南下的首都。
也是方腊起义的发生,加速了皇朝毁灭的地方。
江浙还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批读书人,这里儒教的势力同样强大。
开启民智,这里有天然的基础。
吴哗將弟子们召见过来,一一考核。
他有神通加持,考核起来並不算难。
很快的,吴哗排除掉了一些心里一惊不认同他的道士,將他们放在提携的名单之外。
相反,那些认真执行人间道教教诲的,信奉法自然的道士,吴哗並不吝嗇利用自己的权力进行提拔。
有了提拔標准,被提拔的人新生欢喜。
没有被提拔的道士,突然也意识到了,所谓道法自然,就是师父心中考核的標准。
不管这些人认不认同吴哗的做法,可是他必须执行吴哗的意志。
吴哗看著弟子们若有所思的样子,心满意足。
杭州作为江浙一带的大城市,这件事会迅速通过某些渠道,被神霄派其他地方的驻守弟子得知。
他们应该会明白,吴哗对他们的要求。
然后自己做出调整。
江南这些士绅们,吴哗通过与杭州士绅的交锋,也展现出了態度。
他是皇帝目前最受宠的人,他的行为,就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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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不喜欢济世度人的傢伙,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只要这么做,就能討自己欢心。
那么,他们会喜欢上吴哗的做法,因为这是上位者的標准。
没错。
这些人心目中的所谓喜欢,觉得谈玄才是真修行。
这是以前的上清派,上清道士给他们定下的標准。
可时移世易,如今是神霄道已经成为大宋的主流,那些人心中的標准,也该改一改了、
吴曄想的没错。
翌日!
施粥和种痘开始的时候,更多的所谓士绅和官员,加入了神霄派的善举中。
吴哗对於这种行为,自然是从善如流,他升座说神农经,末了还不忘给与几个人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处。
得到好处的士绅,眼中的幸福,像极了吴哗后世见过的某种,叫做舔狗的生物。
他又说起陛下行神霄道的故事,半真半假的传说,由他亲口说出,那就是真的。
一听陛下也践行神霄道,那些士绅们,就更加兴奋了。
纷纷有人,宣布想要助印神农经,或者捐赠痘苗什么的。
人间道教!
其实跟他们的利益是衝突的,不过人不全是理性的动物,至少在当下如此。
吴哗只是让弟子们看看,自己的路应该如何走。
他设计的神霄道,是应该走更加基层的路线,將百姓,將民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的道教。
佛门也好,道门也罢,或者说儒家。
其实为什么做不过白莲教,摩尼教这样的邪教,很简单,他们主动把最基层的百姓给放弃了。
你放弃了,自然会有別的东西,来干涉,影响,指导他们的生活。
当流行形成,也是吴哗真的要离开的日子了。
再一日,杭州城外。
神霄道的弟子们,加上杭州城的父母官,士绅,纷纷在门外送別吴哗。
“通真先生此去泉州,山高水长,祈望珍重。济度眾生之事,老夫与诸位同僚乡贤,必当尽心竭力,不负先生所託。”
士绅中,有老者走出来,与吴哗告別。
其他人也纷纷表態,践行神霄道的济度眾生理念。
吴哗虚情假意,与他们握手拥抱,满足了他们的虚荣心。
然后以略显矜持,威严的姿態,跟地方上的官员告辞。
最后,他又嘱咐了弟子们一番,然后才在地方厢军的护送下,开始去往泉州的路程。
从杭州去往泉州,需要经过睦州、江山县、建州、福州,然后到达他们的目的地泉州。
泉州,作为大宋最为重要的海外贸易港口之一,繁华鼎盛,海舶云集,万商往来。
这里也是最適合作为大宋出海,去寻找新大陆的港口。
吴哗在杭州和河北,已经耽搁了一些时日,本来他打算比朝廷派遣去的礼仪队伍早到,但此时恐怕已经要迟一些了。
他们出了杭州,就一路往睦州去,一路无话。
不久,他们已经进入睦州地界。
睦州这个地方,山多地少,民风与杭州的吴儂软语、市井繁华迥异。
浙江山多,號称號称“七山二水一分田”,自古民风便与富庶的水乡平原不同,多了几分被穷山恶水逼出来的彪悍与坚韧。
吴曄一行自进入睦州地界,便觉气息陡变。官道两旁,不再是成片的稻田桑林,而是起伏的山岭、裸露的岩石和开垦在陡坡上、巴掌大的贫瘠梯田。
村舍多是以粗石、黄泥垒就,低矮而坚固,少见杭州附近那种精致的粉墙黛瓦。
路上偶遇的乡民,无论男女,多是面色黝黑,手脚粗大,眼神里少了些水乡的温顺,多了几分警惕和一种被生活重压磨礪出的木然,偶然看向他们这一行衣著光鲜、有军兵护送的车马时,那木然底下,似乎还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別人对这份敌意,也许就一笑而过。
可是吴哗去却能从他们的炁中,感觉出一些不同来。
杀意,这里的百姓,对於他们带著浓浓的杀意。
但这份杀意,却和河北想要谋財害命的村民不同。
河北那些人,纯粹是想要谋財害命。
可是这里的百姓,空气中瀰漫的炁,却有种化不开的浓郁。
吴哗掀开帘子,望向远方。
他敏锐的神识能隱约察觉到,在一些人跡罕至的深山坳、老林里,似乎有並非猎户或樵夫的窥探目光,带著某种有组织的审视。
空气里,除了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似乎还瀰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与正统佛道迥异、带著点诡异香火气的味道。
摩尼教!
吴哗却是没想到,自己才进入睦州的地界,已经能感受到了摩尼教的存在。
他倒不担心这些人会对他如何。
有杀意,不等於他们要杀人。
吴哗真正在意的,是那种带著组织性的,排他性的敌意。
这份敌意背后,意味著某种组织性。
其实大多数的所谓邪教,邪就邪在这个组织性上。
秘密结社,放在任何朝代,都是一种无法忍受的行为。
是最不安定的因素,所以一旦有秘密结社需求的教派,都是朝廷打压的教派。
而这种教派屡禁不止的原因,无非是因为,官府和地主阶级,不当人罢了。
官府和地方的敲骨吸髓,才是摩尼教流行开来的温床。
一路前进,这样的情景时有见著。
吴哗对睦州当地摩尼教流行的程度,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
不愧是方腊起义的发源地,这睦州確实已经成为摩尼教的老窝。
眾人往前继续走,却发现人群中有了骚动。
“怎么了?”
吴哗掀开帘子,却见负责护送的厢军头子,陪笑道:“路边有点状况,惊了小道爷们!”
吴哗和几个徒儿坐在马车里,但其他道士却要跟著队伍前进。
吴哗这次带的人,是河北那批有武功基础,由岳飞领队的道士。
“岳飞!”
吴哗没有找官也询问,而是喊来前边护送的岳飞。
自从上次河北事件之后,岳飞在军事上的天赋,似乎一夜激活。
他带著这群道士,將他们当成自己的兵去训练。
这些道士,也有了几分民兵的干练,按照道理,这些人应该见过世面才对!
“师傅!”
岳飞策马,来到吴哗身边,告诉吴哗事情的原委:“路边有许多尸体,似乎是邪教所为!”
他这么一说,吴哗就明白了。
他主动拉开车帘子,准备下车。
“道长!不对,先生————”
厢军的负责人,赶紧拦著吴哗。
“先生,这没有什么好看的,何必为几个死人影响心情,若是如此,反而不美了————”
吴哗只是淡淡地看了对方一眼,却能感知到对方的私心。
地方上的官员,哪怕是军队系统的。
他们也忌惮上官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吴哗是上达天听的人物,如果被不该看的东西嚇著了,他们这些人都要跟著倒霉。
对於这些人的心態,吴哗心知肚明。
他和顏悦色,道:“不碍事,贫道看看就好,身为方外之人,若是遇著横死的人,顺手超度一番,也是好的!”
佛教超度,道教驱邪。
本来道教对超度这件事並不热心,就如佛教在驱邪方面,也不如道教流行。
但在佛教融合的时代,很多事情已经模糊不清了。
大家业务相互学习,融合,所以吴哗说超度也没毛病。
“这个————”
还没等这位军爷组织语言,吴哗已经推开他,逕自往前走。
他很快看到了让道士们惊呼的场面。
果然,十分,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