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尔皮茨元帅那双藏在浓密眉毛下的眼睛，依旧紧紧地锁在莫林身上，仿佛要从这个年轻陆军中校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轻浮或者是对海军专业的冒犯。
在座的所有人都很清楚，海军和陆军虽然同属帝国武装力量，但在战略认知、军种文化乃至预算爭夺上，向来是两条平行线。
一个陆军军官，哪怕是再天才的战略家，如果在海军元帅面前对海战指手画脚，那也是犯了大忌。提尔皮茨確实在等。
他在等莫林继续往下说，等著这个年轻人开始大谈特谈什么“制海权理论』、什么“主力舰决战』。只要莫林敢开口教他怎么打海战，他就会毫不留情地用自己几十年的海军经验，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驳得体无完肤。
然而莫林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很清楚，这看起来是一个机会，但同样也是一个陷阱。
自己虽然有著穿越者的先知优势，但那点关於海军的知识，充其量也就是看过几本战史、玩过几款海战游戏的水平。
如果他继续顺著刚才的话头，大谈特谈海权论，或者对未来海战的走向指手画脚，拋出什么“舰载机』一类的超前概念，或许能博得一时的眼球. . .…
但莫林更清楚，坐在他对面的是谁。
他也许可以在小毛奇、马肯森、法金汉等一帮陆军高层面前吹牛逼那是因为他真有这个牛逼。他接受的教育和步兵专业技能培训，真的能让他在这些一战老古董面前装逼。
但你让他和专业的海军人士侃大山，那是侃不来的。
而且稍微一不注意就会触发“刚好装逼到对方专业领域』的尷尬局面。
莫林自然不会去触这个霉头。
於是，莫林放下了手中的餐刀，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脸上的表情恢復了谦逊与平静。
“元帅阁下，关於布列塔尼亚海军的具体行动方案，或者海战的战术细节，请恕我无法给出更多的推测莫林的声音诚恳而坦然：
“我毕竟只是一名陆军步兵军官，我的所有判断，都是基於战略逻辑和对人性的分析，而非专业的海军战术素养。”
“海洋是您的疆域，在您面前谈论如何指挥舰队，那不仅仅是愚蠢，更是对您专业素养的不敬。”提尔皮茨挑了挑那两道浓密的眉毛，原本锐利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
他见过太多想要在他面前表现的年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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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总是急於展示自己的博学，恨不得从天文地理聊到战舰龙骨的铆钉数量，以此来博取他的青睞。但眼前这个年轻人，显然懂得克制。
一旁的小毛奇和法金汉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
莫林的回答非常得体，他没有越过那条无形的界限。
在军队里，跨军种指手画脚是大忌，这位年轻的中校显然已经深諳此道。
不过莫林提出的假设，也確实让提尔皮茨提起了兴趣。
他停止了和莫林的继续交谈，开始专心思考布列塔尼亚人真的向高卢海军舰队攻击的情况。两人之间的话题也到此为止，並没有继续深入下去。
莫林也適时地低下头，继续对付盘子里那块鲜嫩的鹿肉，仿佛那才是他此刻最关心的事情。但这並不代表其他人就会放过他。
“莫林中校。”
坐在斜对面的空军部长彼得斯特拉塞尔中將，接过了话头与莫林聊了起来。
相比於在海军和陆军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衡，作为新兴军种的空军，此刻正处於一种快速发展以及急於证明自己独有价值的状態。
目前空军的主要装备就是装甲飞艇，以及几个中队的侦察机一一后者也基本都分散在各个集团军中，实际上由各个集团军自己指挥。
“刚才提尔皮茨元帅不让我聊飞行的事，现在大家吃得也差不多了 . ..我想听听你对空地配合作战的真实感受。”
斯特拉塞尔显然不仅仅是在和莫林閒聊，他的语气听起来也十分认真：
“你在列日要塞的那次行动，还有之后在亚眠前线的配合，我都看过报. . 但报告毕竞是冷冰冰的文字，我想知道作为一个在一线指挥的指挥官，你觉得我们的装甲飞艇，还有什么潜力是可以挖掘的？”这个问题，算是问到莫林的心坎里去了。
如果说海军领域他是门外汉，那在空地协同、立体突击这方面，他可是有著领先这个时代一个世纪的战术储备。
而且就算是在现在这个世界，他也不仅有理论，还有难得的实操经验。
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像他一样，带著小队从装甲飞艇上跳下去的。
“斯特拉塞尔將军，既然您问了. . ..那我就直说了。”
莫林的神色也跟著变得认真起来：
“目前的装甲飞艇部队，在对地火力支援方面做得已经非常出色了. . . .那些203毫米舰炮以及飞艇装载的航空炸弹，对於敌人的士气和工事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听到这话，斯特拉塞尔也满意地点了点头，莫林说的这些也算是目前帝国空军最值得拿出来说的部分。“但是...”莫林话锋一转，“我认为我们將装甲飞艇仅仅作为一个“空中炮兵平台』来使用，实在是有些..浪费。”
“浪费？”斯特拉塞尔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將军，请您想一想....帝国空军的装甲飞艇，能够掛载四座双联装203毫米炮塔，再加上厚重的装甲板和弹药库，这个有效载荷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是的，那是核心浮空引擎的功劳。”斯特拉塞尔自豪地说道。
“既然它能装得下几百吨的炮塔和弹药，那为什么. . .不能装点別的东西呢？”
莫林的声音带著一种诱导性的意味：“比如...拆掉两座主炮，然后將腾出来的空间和载重，用来装载条顿骑士团的那些大傢伙。”
餐桌上突然安静了下来。
正在切肉的法金汉手一抖，小毛奇也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莫林。
“你是说....用装甲飞艇运载装甲骑士？”
斯特拉塞尔张大了嘴巴，他已经意识到了莫林要说什么，他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为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另一边，莫林也在继续说著自己的构想。
“一台“齐格飞1型』的全重只有18吨左右，就算加上备用燃料和弹药，也不会超过25吨. . ...而我们的一座双联装203炮塔连同旋转机构和供弹系统，其重量恐怕远远不止这个数吧？”
斯特拉塞尔眨了眨眼，大脑飞速运转，作为技术出身的空军部长，他对数据非常敏感。
“拆除部分腹部炮塔. ...改装货舱结构.. ..增加专门的固定锁扣....”
他喃喃自语，眼神越来越亮。
“从理论上进.. ...这完全行得通！一艘经过改装的齐柏林级装甲飞艇，甚至可以运载超过两个小队的装甲骑士！”
“不仅仅是运载这么简单，將军。”
莫林继续加码，他拿起桌上的胡椒瓶和盐罐，摆出了一个简易的战术队形。
“现在西线表现出的战爭形式，最大的问题就是战线僵持. .. .双方都在正面拚命堆砌兵力和火力，就像两头顶牛的公牛，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是如果我们有一支部队，能够通过快速机动的方式，想办法绕开敌人的防线，向后方进行穿插呢？”
“我最近正在思考关於机械化步兵的问题，如果我们的突击部队装备了正在研发中的半履带装甲车，拥有了快速机动能力，我们就可以尝试绕过敌人的坚固防线，向纵深穿插。”
莫林拿起那个代表突击部队的胡椒瓶，在桌面上快速移动。
在他的描述中，从目前各国步兵的发展情况来看，这样的机动突击，敌人是很难挡住的。
就算挡住了，也不一定能打得过渗透进来的萨克森突击部队。
那么退一万步来说，假如敌人为了剿灭后方的突击部队，从其他防线调来了装甲骑士的话. .. ..那么这个时候空军的装甲飞艇是否有运载装甲骑士的能力，就显得很重要了。
如果装甲骑士不能及时支援突击部队的话，那么这支穿插到敌后的突击部队，为了保险起见多半只能选择撤退。
虽然说也起到了牵扯敌人关键战术单位的效果，但毕竟也没能做到最完美. . .
但如果帝国空军的装甲飞艇在这个关键时刻，可以强行完成空中突破將己方装甲骑士快速投送过来。接著在空中提供一定的火力支援一甚至不一定需要203毫米舰炮的支援，那么情况都会完全不一样了。突击部队甚至可以考虑配合空投下来的装甲骑士，反过来吃掉这些前来执行驱离作战的敌人。而且这么做的成功率，在莫林看来其实並不低。
因为很显然敌人不可能在战线所有位置，都布满大型对空魔导器，所以装甲飞艇穿越战线並不是什么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就解决了装甲骑士战略机动性差的问题。”
法金汉作为陆军部长，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价值。
“我们不需要再让装甲骑士在公路上浪费摩托小时，可以直接通过空中调动，將它们投送到最关键的战场节点。”
“而且，这种战术不仅可以用来进攻。”
莫林补充道：
“在防御作战中，它同样是最好的救火队 .. .哪里防线被突破了，我们就可以立刻空投一个装甲骑士小队过去堵口子，比任何预备队都要快。”
“天才的想法...简直是天才的想法！”
斯特拉塞尔这会儿显然是有些激动，他抓起酒杯一饮而尽。
莫林的话，可以说一下子打开了斯特拉塞尔的思路。
这个世界的人虽然在技术上有不少黑科技，但现在思路並没有完全打开，有时候就是差莫林的这“临门一脚』。
斯特拉塞尔这位空军部长的脑子里，迅速想到了很多使用装甲飞艇的新点子，而且他发现莫林说的这些东西，仔细想想似乎还真有可行性。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莫林適时地泼了一盆冷水，或者是，拋出了那个最现实的问题。
“想要实现这样的战术，我们需要大量的专用飞艇，不仅仅是改装现有的装甲飞艇，更需要设计全新的突击运载型號，这需要庞大的工业產能，以及. .. .”
莫林耸了耸肩，其他几人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钱。”
这一个字，就像是某种禁咒，瞬间让热烈的气氛冷却了下来。
“咳咳。”法金汉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两声，“这个. . ..想法固然是好的，但是今年的军费预算已经.”
“预算是可以追加的！”
空军部长斯特拉塞尔顿时急了，在涉及到预算的问题上，空军这几年其实没少吃亏。
“这种战略性的武器，怎么能被那点死板的预算卡住？如果能建成一支空中突击部队，我们在地面能减少多少不必要的伤亡？这笔帐难道算不过来吗？”
“哼。”
一声冷哼从桌子的另一端传来。
提尔皮茨放下了手中的雪茄，那双鹰眼冷冷地盯著斯特拉塞尔。
“斯特拉塞尔，你是不是忘了，海军的造舰计划还差著一大笔钱呢？为了维持公海舰队的威慑力，为了在战爭期间应对布列塔尼亚人可能下水的新型战列舰，每一马克我都要掰成两半花。”
“现在你要搞什么空中突击部队？还要造新飞艇？钱从哪来？从我的无畏舰龙骨上刮下来吗？”“元帅阁下！”
斯特拉塞尔虽然敬畏提尔皮茨，但在军种利益面前，他也只能硬著头皮顶上去。
“海战虽然重要，但决定战爭胜负的终究是陆地！如果陆军能通过这种战术快速击败敌人，那海军的压力也会减小很多啊！”
“放屁！”提尔皮茨一拍桌子，震得餐具乱跳，“没有海军守住海岸线，没有海军在大洋上破交，陆军早就被饿死了！制海权才是帝国的生命线！”
“两位，两位. . .”
小毛奇试图打圆场，不过他作为陆军总参谋长，屁股自然也是歪的。
“我觉得莫林中校的提议非常有战略价值，相比於那些还在图纸上的无畏舰，也许这种能立刻投入实战的战术更值得. .”
“好啊，赫尔穆特，连你也来算计我的军费？”提尔皮茨怒极反笑，“你们陆军不是说还要给大炮换装吗？那些钱难道是大风颳来的？”
“那是为了减少伤亡！那是为了胜利！”法金汉也加入了战团，“陆军承担了最主要的作战任务，理应获得最多的资源倾斜！”
一时间，原本和谐的高层饭局，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海军元帅拍桌子瞪眼，空军部长据理力爭，陆军总参谋长和陆军部长则结成同盟，试图从海军的牙缝里抠出点肉来。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一一莫林，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切著最后一块鹿肉，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很清楚，这种神仙打架的场合，他一个小小的中校要是敢插嘴，瞬间就会被轰成渣。
这时候保持透明，才是生存之道。
这场关於预算爭吵持续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海陆空三方据理力爭，甚至到最后都开始“哭穷』起来。当然，结果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预算这种事，涉及到的利益纠葛太深，根本不是一顿饭能解决的。
提尔皮茨死守著海军的造舰经费寸步不让，斯特拉塞尔拿著莫林的“空中突击』和“立体打击』理论做文章。
法金汉和小毛奇则在一旁和稀泥，看似在试图帮空军挤点钱，但实际上绝不肯动陆军的基本盘。最后，还是小毛奇这位陆军总参谋长出来做了总结：
“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斯特拉塞尔，你先回去让人做一个详细的可行性报告，特別是关於运输飞艇的技术参数和成本预估，有了数#据. ..…..我们再拿到御前会议上去討论。”
这算是给了大家一个台阶下。
晚宴终於在一片虽然有些尷尬、但总体还算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了。
斯特拉塞尔在离开前，紧紧握住莫林的手，那眼神就像是看著一位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莫林中校，有空一定要来空军部坐坐！我们那里的咖啡比陆军部的好喝多了！关於那个“空中突击』的细节，我还想和你好好聊聊！”
提尔皮茨路过莫林身边时，也停下了脚步。
这位海军元帅深深地看了莫林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虽然你是陆军的人，但你的脑子比很多海军参谋都要清醒。”
提尔皮茨哼了一声，算是某种夸奖：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別让陆军那些烂泥潭把你的灵气给磨没了。”
这最后一句话，也把小毛奇和法金汉气得吹鬍子瞪郎. .. .
送走了这两位大神，小毛奇和法金汉也带著莫林走出了餐厅。
这会儿时间也已经不早了，德勒斯登的街头有些冷清。
昏黄的路灯拉长了三人的影子，初春的寒风吹散了身上的酒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两位陆军大佬的副官已经让司机把车开了过来，法金汉並没有急著上车，而是站在路边，点燃了一支香菸。
火光明灭间，照亮了他那张略显疲惫的脸。
“莫林中校。”
法金汉突然开口，语气似乎有些隨意，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
“你对国际局势的判断很准，对战术的革新也很有想法 . ..这很好。”
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看向莫林：
“那么，对於国內呢？你有什么看法？”
原本酒足饭饱有些“晕碳』的莫林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他知道，这才是今晚这顿饭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道考题。
“国內？”莫林装作没听懂，“您是指后勤生產还是兵员动员？”
“不，我是指. . . ...政治。”
法金汉转过头，眼神也变得有些不一样起来。
“现在德勒斯登的局势很微妙，社会民主党人在议会里闹得很凶，他们借著战爭造成的物资短缺，煽动工人罢工，要求更多的权利。”
“而有些贵族. . ....似乎也对陛下的某些决策颇有微词。”
“作为一个被陛下亲自授予勋章，又和皇储殿下关係密切的年轻军官，同时也和某些商业家族有著.裱..联繫。”
法金汉意有所指地看了莫林一眼。
“你应该也能感觉到这些暗流涌动吧？那么你觉得，帝国该如何应对这些內部的杂音？”
这是一个送命题。
无论莫林回答支持哪一方，或者是提出什么具体的政治建议，都会立刻被贴上標籤。
在萨克森帝国的军队传统中，虽然军人干政是常態，但那是指到了小毛奇、法金汉这个级別。对於一个中校来说，过早地捲入政治站队，绝对是取死之道。
更何况莫林很清楚，无论是现在的社会民主党，还是那些老旧的容克贵族，都不是拯救这个国家的良药。
哪怕是穿越前的世界，莫林也觉得这个国家到最后也没有找到最適合他们发展的道路。
莫林站直了身子，迎著法金汉审视的目光，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眼神清澈得看不出一丝杂质。“部长阁下。”莫林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我是一名军人。”
“我的职责是在战场上消灭帝国的敌人，无论是用步枪、大炮，还是用装甲飞艇。”
“至於议会里的人在吵什么，报纸上在写什么，或者是谁在反对. . . ..那不是我该关心的事。”莫林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让两人十分满意的一个回答。
“我对政治不感兴趣，我也完全不懂政治. . .”
空气安静了几秒。
法金汉盯著莫林看了许久，似乎想从这副年轻的面孔下找出哪怕一丝偽装的痕跡。
但他失败了，莫林的眼神里只有一种纯粹的、属於职业军人的坚定。
“哈.. .”法金汉突然笑了一声，掐灭了菸头。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小毛奇，此刻也走了过来。
他看著莫林，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是长辈对晚辈最纯粹的欣赏。
“这就对了，莫林中校。”
小毛奇伸手帮莫林整了整衣领，语重心长地说道：
“帝国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夸夸其谈的政客，最缺的就是像你这样纯粹的军人.. .”
两位大佬显然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
在他们看来，一把锋利且听话的刀，远比一把有自己思想的刀要好用得多。
但很显然他们並不知道，莫林刚刚的最后一句话，在他穿越前的世界还被另外一个特殊人物说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