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閒趁机追问,“那...你见过他们吗?”
“没有!”夜无疆脱口而出,“不过,我走过的那条路上,曾看到他们留下的影子和足跡,他们和我一样,都失败了,黑暗仍然存在。”
许閒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夜无疆挤出一抹笑来,“那今日,就聊到这吧。”
他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他也该走了。
將来的事,他预测不到,
以后的事,他帮不上忙,
许閒深呼吸,释然一些烦闷,问:“最后一个问题?”
“讲!”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那这个人为何不能是我,如果一定有人要死,那这个人为何不能是我。”
“嗯?”
“这句话,是你说的吗?”
夜无疆沉默了好大一会,陷入某种沉思,最后摇头。
“不是。”
许閒稍稍诧异...
夜无疆忽地一笑道:“那是我听別人说的,便记了下来。”
许閒瞭然顿首...
“为何突然问这个?”
许閒也挤出一抹微笑,“没什么,隨便问问。”
夜无疆將信將疑,却並未深究,手掌撑膝,站起了身来,“我该走咯!”
许閒也下意识地跟著站起了身来,
小书灵满目不舍,“阿夜?”
夜无疆看向小书灵,温声道:“伴君万载,终有一別,很多道理是你教我的,你应该懂!”
小书灵明知故问:“你要去哪?”
夜无疆意味深长,“去我该去的地方...”
他早就不属於这个世界了,一缕漂泊在岁月里的魂,就该回到那段逝去的岁月中,被深埋。
小书灵咬著唇,一双眼睛,明暗生光,“我会想你的!”
夜无疆,“...”
小书灵篤定道:“哪怕不久的將来,我再次沉睡,哪怕醒来再次忘记你的名字,你的模样,但我一定会想著你,而且一定会再记起。”
夜无疆听来,感触颇深,真的很感动。
相互陪伴了那么久,他何尝不是,他对它说:“我也是,不管身处何处,不管以何种形態存在,我也会记得,有一个小傢伙,思念著我。”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小书灵不语,它也很感动。
可惜,
小书灵是灵,流不下滚烫的热泪,
可惜,
夜无疆是念,也挤不出悲伤的泪水。
所以,
这一场刻骨铭心的诀別,顶多不过几声嘆息,和有些酸涩的脸,暗沉的眼而已。
夜无疆转身时,衣摆虚弱却有破风之势,朝著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直到站在古剑之前,他才顿住脚步,端著身子,回首看来。
这一次不是看向小书灵,而是看向许閒,目光冷冽,神情严肃。
“许閒。”
“前辈!”
“你现在知道了,这条路走下去会死,你怕吗?”
许閒想了想,“怕!”
“那你还会走下去吗?”
许閒想都没想,“去!”
“为什么?”
许閒微微一笑,不答反问:“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不是吗?”
夜无疆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料之中的答案,和自己预期中的一样。
[天上白玉京]等来的人,又怎么会让自己失望。
他回头,背对许閒,大笑一声,“哈哈哈!”
又朗声而诵,字字激昂。
“雏凤清声振九皋,少年意气自逍遥,”
“愿君此去青云路,直上扶摇万里高!”
声未落时,他自踏步,魂体没入剑中,又有光起,散尽天地,
声迴响时,那剑颤动,挣断满池寒锁,褪尽一生沧桑斑驳,跌落躺在神剑池中...
夜无疆的气息消失了,属於他的故事,於这一声对少年的祝福中,彻底画下句號。
小书灵悬在长空里,目光久不挪开,它没想到,会再见前主,更没想到,又分別的如此草率。
没有寒暄,
没有不舍,
没有步步回首,没有忆往昔,道曾经...
他来,
他走,
讲了一段故事,诉说一段过往,轻描淡写的说出了他的死因,一併给出了等待许閒的结局。
和想像中的不一样,和书里写的更不一样。
小书灵感觉怪怪的,非常的不舒服,感觉胸口的深处,像是有某种东西,在刺痛著。
许閒...
是有感觉的,夜无疆魂体消散的那一刻,他能感应到,本体所在,丹田深处,那剑胎里,潜藏著的那一道濒死时的天人剑意,也一併溃散了。
消失不见。
这一刻,许閒才明白,小书灵口中,那一道总是最后一次的剑意,原来並非来自剑胎,而是来自这最后一剑。
是夜无疆,他於剑中沉眠,无声的庇护著自己。
鄴城,
葬界,
一次又一次,將自己从生死的边缘拽回,一次又一次改写著自己的结局。
或许...
他从始至终,都很清醒,清晰的知道自己的一切,自己来时的路,自己所处的时代,等等等,
所以他才没有问。
又或许他不想知道。
许閒只知道,他没有问,从始至终,都未曾过问。
没问自己如何得了剑碑?
没问自己如何建的高楼?
没问沧溟的现状,没问李氏的后辈?
许閒迈出一步,两步,三步,他从这里,走向剑池,走过夜无疆刚刚走过的距离,足跡近乎重合。
就好像,他將他的路,重走了一遍。
许閒踏上剑池,俯身,將地上的那柄剑,捡了起来,握在手中。
许閒起身,身影矗立於昔日剑林,四周遍布断裂的寒锁,他端详著手中剑,思绪极重。
这曾是他的剑,
现在是我的剑,
昔日他的楼,
今朝我的楼,
一切都变了...
夜无疆的落幕,
是许閒的开端,
却也没变,
一样的楼,一样的剑,一样的人,一样的宿命。
应劫而生?
光明之子?
终究逃不出,一个因果循环。
“小书。”
小书灵甩了甩脑袋,將不好的情绪强行拋掉,嗖地一下,飞至许閒近前。
许閒问:“它跟著他时,它叫什么?”
小书灵答:“夜!”
许閒略一沉吟,“一。”
小书灵不解,“嗯?”
许閒重复道:“自今日起,它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