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地界,湖泽密布,水道如脉,错综交织。
其中有这么一处,水路忽分十三道,迂迴盘绕、曲折迷离,乃是出入湘江的必经之地,人称“小连环坞”。
小连环坞中有个渡口,因四周枫林如海、秋来似火,当地人唤它“枫林渡”。
时值寒冬,暮雪纷飞,层林尽染的绚烂早已被茫茫白雪覆盖,唯见枝头积玉、风中飘絮。
天色向晚,风雪更紧。
只见一人蹣跚独行於雪地之中,身形清瘦,步履却稳。
那人身披一袭墨色锦裘,风兜半掩,隱约可见其下苍白清癯的容顏。
飞雪落在他肩头衣上,星星点点,更衬得他如寒梅立雪、孤鹤临风。
虽面有病色,眉宇间却凝著一股掩不住的冷冽与孤高一正是吴玄,不应该是苏梦枕。
他行至渡头,只见江面寂寥,並无渡船踪影,唯有风雪卷浪、碎冰轻撞。
一旁歪斜插著一块旧木牌,上书“枫林渡头”四字,字跡已被风霜侵蚀得模糊难辨。
牌旁正有一间小小酒家,檐角低垂,悬著一面破烂酒旗,在北风与雪花中孤零零地摇盪,旗上“枫林小栈”四字依稀可辨。
苏梦枕掩唇低咳了几声,踏雪走近,抬手轻叩门板。
“篤、篤、篤。”
三声方落,店门忽地洞开仿佛早有人等在后面。
门內竟立著一位六十上下的老翁,满面银须,赤脸通红,身高七尺有余,极是魁梧雄壮。
他身披一袭火红大袍,如一团燃烧的烈焰,与门外冰天雪地恍若两界。
更惊人的是他手中横握一柄宽面板斧,斧面黝黑髮亮,隱隱泛著乌光,看那沉厚之势,少说也有五六十斤重。
“又来一个小白脸!”红袍老者声如洪钟,震得屋脊上积雪簌簌而下。
话音未落,竟不容人半分喘息一“先接我一斧!”
手中那柄乌沉板斧已脱手飞出,如一轮黑月旋转破空,挟著裂风之声直劈面门!这一斧之势,猛似奔雷,快如惊电,斧未至,凌厉的罡风已颳得人麵皮生疼。
“咳————咳咳咳————”
面对这夺命一击,苏梦枕却猛地弯下腰去,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
雪白的肩颈因痛苦而绷紧,咳声几乎掩过了斧刃破风的呼啸。
“呀!”暗处竟传出一声女子轻呼,满是惊惶。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他这一俯身,那柄夺命板斧恰从发顶掠过,削落几缕墨发,携著千钧之势飞出门外,没入漫天风雪之中。
苏梦枕缓缓直起身,面色更白几分,仿佛方才那阵咳嗽已耗尽他全部气力。
然而,那飞出的板斧竟似活物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再度呼啸著旋转飞回,直斩其后心!
原来这红袍老者有一手“飞斧神功”,已达到了隨意飞行,伤人自回的境界。
可也就在这一刻,他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悄然而动——並非退避,而是向前!
竟於瞬息之间,悄无声息地立於红袍老者身后。
雪裘微拂,气息未乱,唯有眼底一丝倦色掠过。
这具身躯终究太孱弱了,沉疴缠结,非一时可愈。苏梦枕於心中微微一嘆。
红袍老者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接住飞旋而归的板斧,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身后那病骨支离却深不可测的青年,沉声喝问:“你也是为了那“龙吟秘籍”而来?”
“喔?”苏梦枕不置可否,一声轻应似嘆非嘆。他眸光如寒水漫过厅堂这不大的一方客栈之中,竟密密坐著十数人。
只一眼,便知绝非寻常商旅。这些人眉目含锋,气息沉凝,或抱臂不语,或低首抚刃,分明皆是江湖中人,且绝非庸手。不知为何风云际会,齐聚在这风雪孤栈。
显然,此地正有大事发生。而他却如同雾里看花,难窥全貌。
作为穿越而来之人,他对这温大的江湖的认知本就如残卷断简,並不全面。
除却几位主角与惊艷人物尚存模糊印象,余者皆似雪泥鸿爪,难以追忆。
此刻他默然扫视眾人,竟无一能对號入座。
“此人方才所展的轻功身法,倒似是小寒山派红袖神尼一脉的瞬息千里”————”—
个清亮的女声忽自角落响起,语带思忖,“可细看其步法转折,却又似是而非,恍如融入了易经八卦的玄机,好生古怪。”
发声的正是店中唯一的那位女子,先前发出惊呼的也是她。这女子眼力竟如此毒辣,一语便点出了他的师承来歷。
她偏首对同座男子低语,二人姿態亲近,显然是一对侠侣。那女子约莫二十许年纪,一身彩衣明媚如霞,垂髮如墨瀑泻落,腰侧挽了一个精巧的小花结,结上悬了两柄玲瓏短剑,愈衬得人娇艷如花,容光焕照。
她身旁的男子身段頎长清瘦,眉宇间却透著一股逼人的精明锐利,容貌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能接得了我一斧,便算上你一个!”那红袍老者声如洪钟,打破了片刻的沉寂。
苏梦枕並未接话,既来之,则安之。他眸光如冷电扫过全场:八张木桌早已坐满,人影憧憧——
四名僧人低眉肃穆、两名道士拂尘静观、一锦衣客自斟自饮、一黑袍客阴鬱不语、一对独臂李生兄弟默然对坐、七名手持奇门兵刃的彪悍大汉虎视眈眈、四个虬髯头陀抱臂而立————而最后,最角落里,还趴著一个伏案酣睡、人事不知的酒鬼。
苏梦枕未有迟疑,径直走向那唯一仅有一人的酒鬼桌旁,拂衣落座,姿態从容仿佛本就该在此处。
“咦?”红袍老者似直到此刻才发觉角落里竟还趴著一人,赤面生疑,“竟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他大步流星抢至桌前,声如焦雷连轰三声:“你是为什么来的?!”
那酒鬼却恍若未闻,依旧蒙头大睡,鼾声平稳,竟连动也未动。
红袍老者冷笑一声,不再多言,手中乌沉板斧再度扬起一呜的一声破风厉响,直劈而下!
这一斧毫不容情,若劈得实了,便是铁石也要崩裂,何况是人血肉之躯?
那人依然蒙头大睡,而与酒鬼对坐的苏梦枕对於这一斧好似视而不见。
那人依旧蒙头酣睡,而与酒鬼对坐的苏梦枕对於这一斧好似视而不见。
唯有那彩衣女子不忍见血溅当场,急声喝道:“手下留情!”
红袍老者纵声大笑:“小姑娘放心,老子只片他一只耳朵,让他长长教训!”
话音未落—
那一直趴伏不动的酒鬼,竟募地张开嘴,打了个极大的呵欠。
而就在这一剎那间,桌面上所有的碗、碟、酒杯、菜盘,竟应声激射而起,如暗器般铺天盖地疾打向红袍老者红袍老者!
变生肘腋,红袍老者万没料到这醉汉竟有如此一招,一惊之下,残酒已先泼溅满头。
诡异的是,与他近在咫尺对坐的苏梦枕却片渍不沾,安坐如常。
红袍老者怒吼一声,竟硬生生收住斧势,转而抡斧迴旋,乌光卷处,將壶、杯、碗、
碟一一砸飞出去,碎片四溅!
破碎的瓷片嵌入木柱,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一片甚至险险从那一对侠侣面前掠过,被那男子二指夹住,轻轻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