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黑石领东北边境。
边境营地里瀰漫著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气氛。
营地之內，旗帜林立。
一百名山丘巨人组成的军团，是营地里最引人注目的风景。
他们不再是过去那盘散沙，此刻正分成十个小队，在卡多震耳欲聋的號令下，演练著最简单的进攻和防御阵型。
战爭的阴影已经笼罩了这片土地。
自从亡灵法师莫迪凯撒的两名巫妖抵达黑水河，战局便彻底失控。
飞马骑士每天都会带回最新的战报。
翡翠沼泽集结了四个数量过万的魔物战团，在黑水河沿岸排开阵势。
而他们的对手，除了黑水河的永恆巨龟，还有两头巫妖和用无数尸骨拼接而成的白骨巨兽。
更麻烦的是，巫妖们利用沼泽地里无尽的骸骨，唤醒了一支庞大的骷髏军团。
生者与死者，魔物与亡灵，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展开了绞肉机般的鏖战。
“大人。”
艾德走上哨塔，递过来一个水囊。
“博林回来了。
心雷洛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冰凉的清水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
“情况如何？”
“和之前一样，上百只不长眼的沼泽魔物，想从侧翼溜出来，被博林带著骑士们轻鬆解决了。”
雷洛点了点头。
这些零星的骚扰確实不算什么，但它们像潮水一样，永不停歇，预示著后方那场风暴的恐怖。
他从哨塔上下来，回到主帅营帐。
博林正在里面等著，这位骑士队长身上还带著一丝血腥气，但精神干足。
“大人。”
他看到雷洛，立刻起身。
“进入黑石领的魔物已经清理乾净，短时间內不会再有魔物过来了。”
“辛苦了，”
雷洛指了指桌上的地图。
“把侦查到的情况再跟我说一遍。”
“是。”
博林走到地图前，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飞马骑士传回的最新消息，黑水河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翡翠沼泽超过四万头魔物正在正面衝击黑水河的防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战线犬牙交错，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魔物和骷髏倒下，但第二天，巫妖会復活更多的骷髏，沼泽里也会涌出更多的魔物。”
雷洛到达边境的第五天。
黄昏悄然而至。
——
残阳如血，將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色。
营地里升起了裊裊炊烟，忙碌了一天的士兵们正期待著热腾腾的晚餐。
一切都和前几天没什么不同。
突然，雷洛心中一悸。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东方。
一股令人灵魂战慄的恐怖气息，正从那个方向无声无息地升起，如同甦醒的远古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几乎在同一时间，营地门口岩石上睡得正香的月光，猛地翻身站起。
煤球也停下了动作，茫然地抬起头，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躲到了月光身后。
雷洛大步走出营帐，营地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压抑的气息。
士兵们不安地骚动起来，战马发出焦躁的嘶鸣，就连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山丘巨人们，也停下了奔向食物的脚步，惊疑不定地望向天空。
东方的天际线，不知何时，已经被一片诡异的乌云所笼罩。
那不是普通的乌云。
云层內部，亿万道纤细的蓝色电蛇疯狂窜动，彼此交织、碰撞，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无声的雷霆，远比震耳欲聋的轰鸣更加令人恐惧。
天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不，不是暗淡，而是被那片无声的雷云彻底吞噬。
雷光闪烁，將云层映照得如同最诡异的炼狱。
“天哪————”
一名年轻的骑士仰望著天空，脸色惨白，喃喃自语。
雷洛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它来了。
九头魔蛇海德拉。
那恐怖的气息，正是这头天灾级魔物分身降临的证明。
就在这时，西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个小黑点，正以最快的速度向营地飞来。
是外出侦查的飞马骑士。
第一名飞马骑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他的飞马浑身颤抖，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嚇。
“大人！”
骑士嘴唇哆嗦著，话都说不连贯。
“东边————东边的天————被雷电封住了！整片天都是！”
紧接著，第二名、第三名骑士也陆续降落，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大同小异。
雷洛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最后一个正从天边疾驰而来的身影。
那是经验最丰富的一名飞马斥候，也是飞得最远、最靠近黑水河战场的骑士。
那名骑士降落在营地中央，他的状態比其他人更差，嘴唇都在哆嗦。
他用嘶哑的嗓音喊道。
“蛇！一条————一条巨大的蛇！”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自己的情绪。
“就在那片雷霆组成的云海里————我看到了————一条无法想像的巨蛇，它的身体————
至少有千米长！它从雷云里游了出来，光是一个头颅，就比山丘还大！”
千米长的巨蛇！
此言一出，周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雷霆铺成的云海，一条千米长的巨蛇从中游出。
这已经超出了绝大部分人的想像极限。
这已经不是凡人能够对抗的生物，而是行走於世间的神罚。
东方的天空，那片狂暴而无声的雷云，在肆虐了足足十几分钟后，终於缓缓平息。
雷光隱去，云层消散，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景象从未出现过。
夜幕降临。
天空乾净得没有一丝云彩，星辰璀璨，一轮弯月高悬。
可营地里，却是一片死寂。
刚刚那毁天灭地的一幕，以及骑士带回来的绝望讯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空气中瀰漫著恐惧和不安。
雷洛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仰望著星空。
那股天灾级的恐怖气息，隨著雷云的消散而隱匿无踪，仿佛融入了这片夜色之中。
一夜无话。
死寂笼罩著营地，士兵们几乎是和衣而睡，紧紧握著武器，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惊醒。
恐惧如同无形的沼泽，將所有人都陷了进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层薄雾瀰漫在草原上。
雷洛已经穿戴整齐，站在营地中央。
暴风安静地伏在他身旁，黄褐色的铁羽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大人，您真的要亲自去？”
艾德快步走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放心，战爭已经结束，我只是在高空上去看一眼最终的结果。”
雷洛说道。
他翻身跨上暴风的后背，拍了拍它有力的脖颈。暴风发出一声低沉的唳鸣，双翼猛地展开，捲起一阵狂风，吹散了地上的晨雾。
“我去去就回。在我回来之前，保持最高警戒。”
话音未落，暴风已经冲天而起，化作一个黄褐色的影子，向著东方那片曾经被雷云笼罩的天空疾驰而去。
高空。
雷洛俯瞰著下方的大地。
曾经瀰漫在天地间的那股恐怖气息已经彻底消失，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越靠近黑水河，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就越发浓重。
当那条熟悉的河流出现在视野中时，即便是见惯了生死与战场的雷洛，瞳孔也不由得微微收缩。
曾经汹涌的黑水河，此刻像是凝固了一般。
河道被无数庞大的尸体堵塞，其中大部分是黑水河中的魔兽，它们扭曲的尸体层层叠叠，將河水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死去的魔兽翻著白肚皮，漂浮在黑水河上，形成了一片望不到头的死亡之海。
暴风发出一阵不安的低鸣，显然是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
雷洛的目光扫过河岸。
大量的魔物尸体铺满了大地，如同被狠狠地型过一遍。
没有挣扎的痕跡，没有打斗的创口，它们的死状千奇百怪，有的身体焦黑，有的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碾碎，更多的则是完好无损，但生命的气息已经彻底断绝。
这是天灾过后的景象。
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雷洛驾驭著暴风，沿著河岸继续向东飞行。
很快，他看到了一座高地。
高地上，一座白骨堆成的小山已经彻底散落，巨大的骨骼碎片四处散落，如同被顽童推倒的积木。
这是那头领域级白骨巨兽的残骸。
每一根骨头上，都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被雷霆反覆鞭挞过。
雷洛的视线在战场上空缓缓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
没有永恆巨龟的踪跡。
战场上也没有发现两名巫妖法师的任何痕跡。
是被海德拉的雷霆彻底蒸发了？
还是————逃走了？
雷洛更倾向於后者。
天灾级的魔物虽然强大，但像巫妖这种狡猾的生物，总会有匪夷所思的保命手段。
而永恆巨龟，作为九头魔蛇的老对手，虽然没晋入天灾级，但也不至於如此轻易就灰飞烟灭。
他没有再做停留。
暴风盘旋一圈，发出一声高亢的唳鸣，调转方向，向著黑石领的边境营地飞去。
现在不是深究答案的时候。
九头魔蛇的雷霆分身已经出手。
雷洛绝不允许黑石领成为下一个承受天灾怒火的地方。
现在必须低调，必须蛰伏，像一块真正的石头一样，沉默地等待时机。
回到营地时，已是中午。
雷洛的归来让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他没有多说战场的情况，只是下达了一连串简洁明了的命令。
“全军后撤三十公里，收缩防线，转入全面防御姿態。”
“所有斥候不再进入翡翠沼泽，暂时避免与翡翠沼泽发生衝突。”
“亚歷克斯带领二十名狮鷲骑士，一百名飞马骑士作为机动队，清理越界的沼泽魔兽。”
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恐惧依旧存在，但明確的指令给了士兵们主心骨，让他们从茫然失措中摆脱出来。
当天下午，雷洛便带著主力返回了黑石堡。
城堡內一切如常。
回来后，便將所有防务和政务交给了艾德和埃文，自己则进入了紧张的修炼状態。
那毁天灭地的雷霆之威，像一根鞭子，狠狠抽在他心上。
恐惧吗？
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激发的渴望，对更高层次力量的渴望。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力量，就只能任由所谓的“天灾”决定自己的命运，甚至连成为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他收敛心神，引导著体內雄浑的斗气，一遍又一遍地冲刷著自己的经脉和骨骼。
斗气与体內的力量產生共鸣。
蛰伏，是为了更猛烈的爆发。
与此同时，黑石堡外不远的山丘巨人营地，气氛却有些凝重。
族长乌巴坐在巨大的篝火旁，眉头紧锁，手里用来搅拌肉汤的木棍几乎要把铁锅捅穿。
他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隨著火光不断摇曳，如同他此刻不安的內心。
两天前那场惊天动地的雷暴，他看得一清二楚。
即便是隔著遥远的距离，那股仿佛要將天空撕裂、將大地贯穿的恐怖力量，也让他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那不是凡人能够对抗的力量，只有大长老才有能力对抗这样的天灾。
他们山丘巨人一族虽然强大，但面对那样的敌人，恐怕也只是大一点的螻蚁。
“父亲，您在担心什么？”
一个憨厚的声音响起。
乌格抱著一截木头走了过来，他最近迷了上了木雕，除了修炼，就是寻找石头雕刻各种各样的小玩意。
乌巴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个最勇猛的儿子，嘆了口气。
“乌格，你看到了那天的雷电吗？”
“看到了！”
乌格的眼睛里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太强大了！真想跟那样的对手较量一下！”
乌巴差点被肉汤呛到，他瞪著自己这个脑子里都长满肌肉的儿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跟那种东西较量？
怎么较量？
衝上去，然后被一道雷劈成焦炭吗？
“我们答应了卡洛兄弟，要守护他的领地。”
乌巴的声音低沉下来。
“可我们的敌人，或许是那样的存在。”
“那又怎么样？”
乌格把石柱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们山丘巨人，说话算话。就算是天塌下来，我们也得用肩膀扛著。再说了，卡洛、卡多他们都没怕，我们怕什么！”
乌巴看著乌格那张写满“理所当然”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忧有些多余。
是啊，巨人一族，从不食言。
这是刻在血脉里的骄傲。
危险又如何？
他们祖祖辈辈都在与各种危险搏斗。
他拿起巨大的汤勺，舀了一勺滚烫的肉汤，大口喝下，胸膛里那点不安被灼热的暖流驱散。
“说得对！”
乌巴的声音恢復了洪亮。
“传我的命令，所有巨人加强训练！我们不能给巨人丟脸！”
时间在悄无声息中流逝。
黑石领收缩防线后。
除了小规模的魔兽越界衝突外，领地內一片平静。
雷洛预估的没错，黑石领的实力，还不足以成为翡翠沼泽的首要目標。
两个月后。
这段时间，两个月的苦修，雷洛体內的斗气已经打磨到了极致的圆融与凝练，稳稳地站在了大地骑士的巔峰。
只需一个契机，便能衝破那道壁垒，让斗气离体，成为天空骑士。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受著体內澎湃的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温暖的阳光透过城堡的窗户洒在走廊上。
雷洛沿著走廊向外走去，准备出去走走。
刚走到城堡门口，他就看到艾德正行色匆匆地从外面进来。
“大人。”
艾德看到雷洛，立刻上前。
“出什么事了？”
雷洛问。
“飞马骑士送来消息。”
艾德说道。
“大公亲自率领雷龙骑士团，已经进入了黑石领的范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