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造这些武器的技艺————”
古的声音缓慢而低沉，如同山腹深处传来的迴响。
“我们城邦的铁匠，差太远了。”
巨人城邦的铁匠们也能打造出威猛的武器，但那是用蛮力与经验的堆砌，粗獷有余，精巧不足。
而手中的这柄战锤，却蕴含著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技艺。
“是的，大长老。”
年轻的巨人低头道。
“城邦里最好的铁匠铁拳”大师也看过了，他说————他说这不像是凡人能敲打出来的东西，更像是从火山熔炉里直接生长出来的。”
大长老“古”的眼神变得悠远。
他一千多年的生命里，有数百年都在游歷这个广袤的世界。
他去过深海，也探访过火山与冰川，甚至与传说中的黄金巨人有过惊鸿一瞥的接触。
可无论是哪里的巨人，哪位工匠大师，他都未曾见过如此风格的锻造技艺。
这两个自称流浪而来的巨人兄弟身上显然有著自己的秘密。
石殿內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火盆中燃烧的火焰发出啪的声响。
年轻的巨人站在下方，感受著大长老身上传来的无形压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不知道大长老在思考什么，更不敢出言打扰。
许久，古终於动了。
他將那柄双头战锤轻轻放在身旁的石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重新望向年轻的巨人，其中的疑惑已经尽数敛去，只剩下如山峦般亘古不变的沉稳。
“不重要了，你先下去吧！”
年轻的巨人愣了一下，但立刻领命。
“是，大长老！”
他退下后，空旷的石殿里只剩下古一人。
一千多年的岁月教会了他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深邃的海沟，不必非要探到底。
作为山丘巨人这个古老种族的领航者，他需要看清的不是秘密本身，而是这个怀揣秘密的人，究竟带来是风暴，还是利益。
从目前来看，这两个新加入城邦的巨人兄弟带来的是平等的交易，和能让族人流更少血的精良武器。
这些武器只会增强山丘巨人的力量，庇护他们在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更好地生存下去。
这就够了。
至於那些武器从何而来，这些都不重要。
强行探究一个人的秘密，往往是祸患的开始。
古的嘴角，那岩石般坚毅的线条，似乎微微柔和了一丝。
真要探究的话，这个城邦之內，谁的秘密有他多呢？
比如两千多名山丘巨人，为什么唯独他晋升为天灾级？
古闭上眼睛，陷入了回忆。
沧澜江水流湍急，浑浊的浪涛拍打著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一个由十数根巨木简单綑扎而成的木排，如同一叶轻舟，向著江对岸的无尽林海驶去。
卡多和戈多两个巨人盘腿坐在木排上。
雷洛则悠閒地站在木排前端，衣袍在江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
江水深处时而有巨大的阴影游过，那是棲息在沧澜江中的强大水生魔兽。
它们感受到了木排上巨人传来的恐怖气息，纷纷潜入更深的水底，不敢造次。
很快，木排靠岸。
一股混杂著草木、泥土与腐殖质的浓鬱气息扑面而来。
无尽林海到了。
入眼所及，是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
一棵棵需要数十人才能合抱的参天古木拔地而起，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將阳光切割成破碎的光斑，稀疏地洒落在厚厚的落叶层上。
林间光线昏暗，充满了原始而野性的气息。
雷洛抬头望向那片几乎看不到天空的树冠，目光深邃。
“我们要找的目標是风神翼龙，就是这片林海的巡视者。”
风神翼龙是群居魔兽，它们是翡翠龙皇的手下，任务是巡查无尽林海外围这片广袤疆域。
这意味著，只要耐心等待，它们总会经过。
雷洛的计划很简单，守株待兔。
三人在林海边缘地带找到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山丘。
这里视野开阔，既能俯瞰下方大片的森林，又便於观察天空的动静，是绝佳的临时营地。
卡多和戈多动手能力极强，没用多久，几棵巨木就被他们轻鬆地处理好，搭建起一个虽然粗獷但足够坚固的庇护所。
分工明確，卡多和戈多轮流守夜。
然而，计划虽好，现实却总有些不尽如人意。
两天过去了。
天空中除了偶尔飞过的几只低阶飞禽，连风神翼龙的一根羽毛都没看见。
营地的篝火旁，卡多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短须，磨盘大的手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卡洛，再等下去骨头都要生锈了！”
他望向一旁闭目养神的雷洛。
“卡洛，这片林子里的魔兽很多，我去打几头回来怎么样？总比坐在这里发霉强。”
雷洛睁开眼，看了看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不禁笑了笑。
对於卡多这种好战好动的巨人来说，两天的静坐確实是一种煎熬。
以巨人的性格，更倾向於主动出击，而不是守株待兔。
“去吧，就在附近，別走太远，动静也小点，免得惊动了我们的目標。”
“放心！”
卡多大喜过望，大步流星地衝进了密林深处。
雷洛摇了摇头，没再管他。
他的目光转向了营地的另一侧。
年轻的巨人戈多正盘坐在山丘的边缘，一动不动，如同岩石雕塑。
他並没有像卡多那样焦躁，反而利用这难得的空閒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雷洛的目光落在戈多身上。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戈多周身的空间正发生著极其细微的扭曲。
一股厚重、沉凝的力量以他为中心，向著四周瀰漫。
他面前的地面上，几块人头大小的石块正微微颤抖著，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托举它们，却又力不从心，只能让它们在原地上下起伏，最终“噗”的一声掉回地面，激起一小片尘土。
戈多似乎有些懊恼，他紧皱著眉头，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將双手按在地面上，闭上眼睛，全神贯注。
雷洛看到，戈多身下的土地开始轻微地蠕动，仿佛变成了柔软的流体。
一小块泥土缓缓隆起，试图凝聚成型，但仅仅维持了几秒钟，便又“哗啦”一下散开，重新归於平地。
一连数次，皆是如此。
雷洛饶有兴致地观察著。
他早就看出，戈多应该是刚刚晋升五阶领域级不久。
他的领域力量还很不稳定，像一头尚未被驯服的野兽，戈多显然还没有找到驾驭它的方法，正处於摸索和探寻的阶段。
有趣的是，戈多的领域。
山丘巨人一族，天赋大多体现在纯粹的物理层面。
他们的领域也多是“力量”、“狂暴”、“防御”“坚韧”、“神速”这类简单粗暴的强化型领域。
卡多就是典型的例子，他的重力领域虽然玄奥，但本质上还是对力量的一种极致运用。
可戈多的领域，却截然不同。
那股力量的性质，並非作用於自身，而是作用於外界的“土石”。
这不像是一个巨人该有的天赋，反而更接近於人类法师中的土系元素魔法。
在巨人中诞生了类似元素魔法师的天赋，这倒是稀奇。
雷洛很快便看出了戈多问题的癥结所在。
戈多空有强大的天赋，却用错了方法。
他依然在用巨人的思维方式，也就是纯粹依靠蛮力和意志去强行驱动这股力量，试图让大地像自己的臂膀一样，听从最直接的命令。
但这股类魔法的力量，需要的不仅仅是意志，更是技巧和共鸣。
它需要引导，需要沟通，需要理解其內在的“理”。
强行扭曲，只会事倍功半，甚至遭到反噬。
就像一个天生神力的人，非要去学穿针引线，却还用著砸核桃的力气，结果可想而知。
雷洛摩挲著下巴，眼中流露出一丝思索。
这个叫戈多的年轻巨人，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潜力巨大，只是缺少一位能为他指明方向的工匠。
就在这时，林中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动，卡多扛著一头体型庞大的四阶剑齿巨虎走了出来，脸上洋溢著狩猎成功的满足感。
戈多也被这动静惊醒，从修炼中退了出来，脸上带著一丝未能突破的沮丧。
“看我带回来了什么！”
卡多將那头至少五六吨重的巨虎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今晚可以加餐了！”
戈多看到猎物，也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起身准备去处理。
时间在沉静的等待中悄然流逝。
接下来的四天，是漫长而枯燥的等待。
高地上的风从未停歇，吹拂著帐篷，发出猎猎的声响。
卡多的耐心已经磨到了极限，他每天都要在营地边缘来回踱步，嘴里不住地念叨著那头风神翼龙是不是迷路了，或者乾脆死在了哪个山沟里。
终於，在第五天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为连绵的山峦镀上一层金边时，远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黑点。
黑点以惊人的速度扩大，轮廓也愈发清晰。
那是一对舒展开来足有百米之巨的翼翅，每一次扇动，都仿佛能掀起一场风暴。
庞大的身躯在云层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峦，缓缓向著他们所在的这片高地压来。
风神翼龙！
“来了！”
卡多兴奋地低吼一声，肌肉賁张，整个人如同上满了弦的巨弩。
他条件反射反手就从背上抽出一根精铁投矛，手腕一抖，矛尖直指天空，就要奋力掷出。
“別动。”
雷洛制止了他。
卡多动作一滯，手臂上的青筋依然虬结著，显然是在强行压抑著战斗的衝动。
他扭过头。
“卡洛？它就在上面！”
“我知道。”
雷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按计划行事。”
他的目光转向戈多。
“还记得我说过的吗？”
戈多用力点了点头。
雷洛很清楚，以卡多和戈多的实力，正面击败这头风神翼龙並不算难。
难的是，如何阻止这头以速度见长的天空霸主逃跑。
一旦让它意识到掉入陷阱，振翅高飞，冲入云霄，那么再要追上可就难了。
別说卡多和戈多两个无法飞行的巨人，就是金龙太阳，也追不上亡命而逃的风神翼龙。
所以，这场狩猎的关键不在於廝杀，而在於如何保证风神翼龙无法逃跑。
天空中的阴影越来越大，风神翼龙显然也发现了高地上的这几个“小不点”。
“就是现在，去吧。”
眼见风神翼龙距离这里大约只有三百米高，雷洛下令。
“瞧我的！”
卡多咧嘴一笑，將手中的投矛往地上一插，转而抱起一块足有水缸大小的巨石。
他双臂猛然发力，腰背如同绷紧的巨弓，伴隨著一声震天的怒吼，那块巨石化作一枚黑色的炮弹，呼啸著冲向天空。
巨石的速度极快，却依然没能触碰到风神翼龙的羽毛。
后者只是轻巧地一侧身，便轻易躲过。
但这种行为，在风神翼龙的眼中，是赤裸裸的挑衅。
风神翼龙被激怒了。
它那双锐利的眼睛锁定了地面上那个胆大包天的巨人，收拢双翼，身体如同一柄利剑，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俯衝而下！
越来越近了！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狂风扑面而来，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就在风神翼龙那足以撕裂钢铁的利爪即將触及卡多头顶的瞬间，卡多双脚猛地一跺，整个人不退反进，眼中闪过一丝狞笑。
“下来吧你！”
“重力领域！”
无形的领域力量轰然降临。
以卡多为中心，半径百米之內的空间猛然一沉。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粘稠的砂浆，大地也变得如同泥沼。
正处於高速俯衝状態的风神翼龙如遭雷击，优雅迅猛的姿態荡然无存。
它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攥住了自己的身体，將它死死地向地面拉扯。
原本轻盈的翅膀变得重若千钧，每一次扇动都无比艰难。
它就像一只一头扎进蛛网的飞鸟，从高空笔直地坠落下来。
